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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在锅炉房里2

　　锅炉房的小侧房里，墙上全是计数表、气压表和各种大小的管子，一个工人蹲着，正在检查放在水泥地上的描图图纸。他戴着一副皮手套，穿着一件夹克衫，好像有点儿生气，因为他发现，根据维修合同条款，今年清洗锅炉的工程比预计的要大，他的盈利将相应减少。

　　奥利维埃·格拉蒂奥莱在战争期间就是躲在这个小间里，放上收音机和酒精复印机，印刷联络简报。这里本来是弗朗索瓦的地下室，奥利维埃知道自己将在这儿待不少时间，就着手对地下室进行了整修，用旧草席、旧布和温克勒给他的软木块仔细地堵塞所有的缝。他点蜡烛照明，穿上玛尔特的兔毛大衣，戴上带绒球的风雪帽御寒，他从埃莱娜·布洛丹的套间里搬下来一个带网纱的小食柜，里边放一瓶水，一点儿香肠，一些他外祖父从奥莱龙岛托人带来的山羊奶酪，食品放在小食柜里可保存几天，还有些干瘪的酸苹果，这几乎是当时一般人能搞到的唯一水果。

　　他坐在一张路易十五式古老的椅子上，椅背椭圆形，没有扶手，只有两条半椅腿，必须用垫木才能保持稳定。陈旧的紫地毯上的图案是耶稣诞生图：圣母把一个新生婴儿抱在膝上，婴儿的头特别大，一位主教带着两名修士，同时充当捐赠者和三王——缺少驴和牛——背景很出人意料，扩大成港口的峭壁，薄雾笼罩着粉红色屋顶的大理石宫殿。

　　他收听收音机时，常常要等很长时间，当收音机无声时，他就看一本从一只木箱里找出来的厚厚的小说。这本书缺页很多，他试图把他所掌握的情节联系起来。小说讲述的有：一个凶恶的中国人；一个褐色眼睛的勇敢的姑娘；一个平和的高个子，如果有人强迫他，他握起拳头的骨节就会发白；一个叫作大卫的人，自称从南非纳塔尔来，实际上他从来没去过那儿。

　　有时他在破旧柳条箱中的旧衣服里翻翻。他从中找到一本1926年的小笔记本，上面记了一些旧电话号码，一个护腿套，一幅画着涅瓦河上滑冰者的褪色水彩画，还有阿歇特出版社出版的引起痛苦回忆的古典小丛书

　　罗马不再在罗马，罗马随我而存在 注释标题 出自法国剧作家高乃依（Pierre Corneille，1606－1684）作品《塞多留》（Sertorius；塞多留，前122－前72，古罗马统帅）。

　　或是

　　这是阿伽门农，是你的国王把你唤醒 注释标题 出自法国剧作家拉辛（Jean Racine，1639－1699）作品《伊菲莱涅亚》（Iphigénie；伊菲莱涅亚，古希腊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之女）。

　　或是著名的

　　西拿，坐下，请席地而坐

　　如果你想说话，先保持沉默…… 注释标题 法国记者埃德蒙·布吕阿（Edmond Brua，1901－1977）戏仿高乃依戏剧《西拿》［Cinna，又名《奥古斯都的宽容》（la Clémence d'Auguste）］中台词的话。

　　还有《米特里达特》或《布列塔尼库斯》的片段，他必须熟记这一切，一口气背出来，虽然一点儿都不懂。他还找到一些旧玩具，这一定是弗朗索瓦玩过的玩具：一个弹簧陀螺；一个铅制小黑人，侧边有一个钥匙孔，这个小黑人几乎没有厚度，是用两片侧身像粘在一起组成的，它的独轮车现在已经扭曲，折断了。

　　奥利维埃把他的收音机藏在另一件玩具里。那是一个箱子，顶面有点儿倾斜，挖了一些洞，这些洞原先都是有编号的，现在只有03这个号还能看得清楚。玩法是把一个金属圆饼投入洞中，投入多少号洞，就得多少分，这就是投饼游戏箱，或者叫青蛙，因为最难投的孔画着一个张着大嘴的青蛙。至于酒精复印机——饭馆老板用来印菜单的那种小东西——他把它藏在一只柳条箱子里。保尔·埃贝尔被捕后，楼群长贝尔卢带领德国人到地下室搜查，可是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奥利维埃的地下室，他的地下室尘埃最多，东西最乱，很难相信一个“恐怖分子”会藏身在这样的地下室。

　　解放巴黎时，奥利维埃非常想参加在街垒的战斗，可是他没有机会。他藏在床下的那挺机枪起义一开始就被安置在克利希广场一幢楼的屋顶上，交给了一组有经验的枪手。而他被命令留在地下室，收听来自伦敦和其他地方的指示。他留在地下室整整三十六小时，不吃不睡，只喝了一种难喝的杏汁代用品，记满了笔记本，记下了难懂的情报，比如，“本堂神父住宅依然迷人，花园依然鲜亮”，“主教代理擅长日本台球艺术”，“一切都很好，侯爵夫人”。一群戴着钢盔的传令兵每隔五分钟来取一次。第二天晚上，他走出地下室时，巴黎圣母院的大钟以及所有其他的钟都敲响了，以迎接解放巴黎的部队。 人生拼图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