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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终是岁月不饶人，一春过去又一春

　　“阿心，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离开鬼狱，离开江湖。不管以前曾经发生过什么，就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慕容轩一把抓住莫浪心冰冷的手，温暖的体温透过掌心缓缓融化了莫浪心最冰冷的雪山。

　　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得。

　　“练素素会那么轻易放过我吗？”莫浪心无奈地苦笑“我们之间的战争，除非有人先死，否则永远都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手，轻轻地从慕容轩掌心抽走“师兄，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为我做的。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我的爱全部都给了别人，先是天涯，后是子俊。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去继续爱，就像掉进沼泽的鹰，即使有飞翔的翅膀，没有了坚实的土地，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师兄，今生欠你的，来生再还你罢。”莫浪心黯然转身，于慕容轩身旁擦肩而过。

　　“阿心。”慕容轩蓦然扣住莫浪心的手腕“我不要什么来世，我只要今生的你。生也好，死也罢，我都不会离开你。”

　　语罢，慕容轩死死地抱住发愣的莫浪心。

　　她第一次听到慕容轩亲口表白。

　　“宿命算什么，我什么都不要管，师傅更改了你的宿命才造就了今天的你。我不要，我不要你再被宿命牵着走，我要还你一个真实的世界。因为阿心……我爱你。”慕容轩的泪狠狠地落在莫浪心的肩头，那么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释放自己真正的情感，第一次让莫浪心知道自己的想法。

　　莫浪心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宿命，可是这一切竟然都是一直被自己奉为尊长的师傅做的手脚。更改宿命，她曾经那么的不以为然，而后出来易秋之事，她将信将疑。现在慕容轩竟重提此事，由不得她不信。说来可笑，师傅花了一生的心血造就她，改造她的宿命，竟然就是让她来屠杀江湖。

　　“那么阿痕呢？”此时此刻，莫浪心的心依旧惦念着别人，从来都是先想到别人。

　　“易秋擅改阿痕宿命，所以失去了卜算的能力。可惜当日流星破誓，所以易秋至始至终都未能更改阿痕之命。否则，阿痕又怎有命活到今天。”慕容轩神情肃穆。

　　“既然天意如此，谁能奈何？”莫浪心凄美地笑着，一直笑到眼角湿润方罢休。

　　慕容轩望着她，没有做声。世间安有两全法，不负师傅不负卿？

　　他一直都知道，莫浪心是他一生的劫，一个至死方休的劫。

　　可惜现在的慕容轩，已经失去了卜算的能力，从他救欧承业的那天开始，他就失去了一切。

　　“如果……”莫浪心慢慢离去“如果永远是天心，该多好。那么天心一定会喜欢师兄这么做的。”

　　余音袅袅，慕容轩却已经心碎如斯。

　　若一如初见，多好！

　　只是，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却永远都回不到过去。

　　晚樱初生，花带血，红了胭脂。芭蕉锁雨，抛流光，碎了容颜。曾经一枝山花笑烂漫，而今利刃在身误娇嫩。一书一剑一江湖，一泪一血笑情仇。

　　命若秋风自零落，身似浮萍任沉沦。

　　毁灭，就是将世间美好的东西砸碎给人看。

　　子俊，你不会怪阿心吧。

　　莫浪心轻轻抚摸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也许该了结了，也是该结束一切的时候了。那些枉死的灵魂到了地狱，是否还会怨恨？或许是上天的怜悯，让地狱变得宽阔，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死去。可是接下来呢？世上真的有该死和不该死的人吗？那么她莫浪心到底属于哪一种？

　　也许是该死的那种。

　　沾满血腥的双手除了拿剑，还能握住什么呢？难道在送那么多生灵回归大地之后，还能若无其事的活着吗？

　　清醒的灵魂带来了理智的生命，复苏的是一个人最原始的善良。那些埋葬在荷花底下的善念正逐渐浮出水面，迎来了碧绿的荷叶，还有晶莹的晨露，那是上天慈善的泪。

　　莫浪心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迷茫的视线不停的扫视这个纷乱的江湖，半遮的面容难掩绝世的容颜，婀娜的身姿显耀着她无比形容的美丽。淡定的神情，如此的美人，却是那么的不可一世。谁也不知道她是谁，就像多年前，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只是贪婪的欣赏她的美貌。

　　可现在呢？但凡知道她的，都会吓得魂飞魄散，退避三舍。

　　莫浪心忽然明白，自己最向往的不是复仇的快感，而是人间最简单的生活，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胡乱想着，莫浪心已然离开鬼狱甚远，以至于她自己还浑然不觉。只是在恍然间，她才发现自己正在一个荒僻的山村附近。正欲转身，耳边隐约传来阵阵凄惨的喊声，还有刀剑碰撞之音。莫浪心甚是奇怪，心想，这样偏僻的角落，怎会有江湖厮杀的声音？

　　脚尖一踮，顿时双脚离地，身形已然飘开数米，稳稳地飞落村庄之内。

　　“是我的人？”莫浪心自语，诧异万分，低头思忖，似乎自己从未下令来此村落。看这情形，鬼狱之人似乎正在屠村。虽然莫浪心痛恨正派人士，然从不杀手无寸铁的百姓。

　　“住手。”莫浪心自屋顶稳稳落地。

　　春风多情弄桃枝，两鬓风霜谁人知？奈何流光芳华逝，花开成劫落随殇。

　　莫浪心的出现显然让所有人都怔了一下，动作瞬时缓了下来。但见的莫浪心缓缓踱至杀手们中心，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顺着自己散落于肩的秀发。那种淡定的优雅震慑了所有人，即使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剑，也不敢轻易靠近她。

　　“你们是鬼狱中人？”莫浪心扫了一眼狼藉的战场，独剩下鲜血的污秽和血腥的气息。那些被遗忘在刀剑之下的生命，正用他们喷涌的红色液体诉说着不公以及怨恨。

　　刀剑之下，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年纪约五六岁光景。身上的血并不属于他，只是由于惊吓，一时晕厥而已。莫浪心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稚嫩的脸，环视着遍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整个村庄只有他活下来，也许是太小太不起眼，所以才能躲到现在才被发现。

　　“不错，你敢管鬼狱的闲事，难道你不想活了吗？识相的快走开，否则让你血溅当场。”为首的横着那沾满鲜血的剑凶神恶煞地冲莫浪心喝道。

　　闻言，莫浪心面色瞬间暗沉下来“是什么人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滥杀无辜？”

　　“我们是奉鬼狱之主的命令，屠杀异类，统一江湖。谁敢挡我们的道，就是跟我们鬼狱作对。”

　　莫浪心的面色越发森冷，原本秀美的眉因为这样的回答而逐渐凝结了冰霜“你们背着自己的主子在外面胡作非为，滥杀无辜，难道你们就不怕死吗？”

　　话音刚落，瞬时平地起波。

　　因为莫浪心确实没下过这样的命令，对方显然未料想莫浪心知此内情。若然让主子知晓自己假传命令滥杀无辜，那么就会万劫不复。

　　思及此，对方赫然大怒“你究竟是什么人？”

　　男孩缓缓醒转，茫然的眸子睁得斗大，惊恐的色彩布满整个面孔。

　　“孩子，你愿意跟我走吗？”莫浪心淡淡地笑着，慈爱的神情令人心动。

　　男孩重重地点头，冰冷的手紧紧牵住莫浪心。莫浪心的心是痛着的，如果当初能够离开武林盟，那么她的第一个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牵着孩子幼嫩的手，莫浪心冷眼看着眼前发狂的男子们。因为被她崇尚的杀戮，致使这些原本有良知的人都失去了本质，到底是她错了，还是根本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如果你们现在离开，我会考虑让你们继续活下去。”莫浪心低头微笑着望了望孩子，手越发牵得紧了，生怕丢了一般。

　　收到这样的藐视，对方似乎受到了侮辱，脸上慌乱的神色顿时变成了愤怒。刀剑齐齐向莫浪心袭来，幼小的孩子已然回到了惊恐的世界里，浑身颤抖着，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莫浪心嘴唇微微挪动，在那美丽的嘴角，飘扬着冰冷的笑意。

　　她蹲下身，将孩子稳稳抱在怀里。

　　裙摆扬动，但见得一股强大的内力自体内发出，立时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两人紧紧保护在内。而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呢？在挥刀劈来的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反弹出去，无声无息地成了幽灵的一部分。

　　无一幸免。

　　“我本想放你们一条生路，谁知你们竟如此不知死活。是天不容你们，那也怪不得我。”莫浪心收功回首，身后尽是鬼狱众人的殷殷血迹以及不完整的尸首。

　　仿佛是找到了人生的方舟，孩子发抖的手紧紧地环住莫浪心美丽的脖子，久久不愿放开。

　　鬼狱。

　　莫浪心将幸存的孩子带回鬼狱，只是可惜，因为过分的惊吓，孩子竟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失语了，因为鬼狱存在的缘故。

　　莫浪心心想。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开始动摇得厉害了，什么信念，什么冤仇，在短暂的人生里显得那么渺小。在孩子稚嫩的世界里，杀人就是杀人，没有正邪之分。莫浪心凄美地笑着，望着熟睡的孩子，怎能忍心让污浊的血腥毁掉这么单纯的面容？

　　仇恨，只是将曾经的痛苦一直延续到现在，然后将自己慢慢撕碎给别人看。

　　莫浪心缓缓转身，冲床边的侍女道“给他准备点心。”

　　蓦地，她发现即使是在熟睡中，孩子的手仍是紧紧地拽着她的衣角。

　　“以后，他就住我这里。”莫浪心补充道，脸上泛起难掩的怜爱。也许是从未见到莫浪心如此神色，侍女们顿时愣了愣，而后方恭敬应声。

　　人生浮世转眼逝，莫云怨仇误此生。

　　话音刚落，孩子淘气地睁开双眼，笑着紧紧抓住莫浪心的手。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娘，你的名字叫”莫云仇。你明白吗？“莫浪心认真地望着他。

　　懂事的孩子重重的点头。

　　无忧宫。

　　练素素迎来了她一生之中最疯狂的时候，仿佛是着了魔的刺猬，恨不得将这个世界戳成千疮百孔，然后放在世人面前暴晒。那些被无辜囚禁的掌门越来越多，以至于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抓了多少人，吸了多少功力，而后又杀了多少人。

　　掌门的尸体被自己的同门接二连三地发现在乱葬岗，只是这些罪恶都被毫无争议地归结到了莫浪心头上。事实上，除了莫浪心，确实没有第二人选。无奈的是，他们忘记了，莫浪心还有个发了疯的姊妹，一个同母异父的亲姊妹。

　　有着同样疯狂的血统，和同样要命的执着。

　　善良于此时似乎早已不堪一击。

　　因为善良的代价，只能是死亡。要想活着，就只能让善良死去。

　　“把这个送去鬼狱。”练素素从练功房出来，重重地将一笺战书甩在侍女身上，目空一切地走向大殿。身后大群婢女尾随着。

　　登上高高的宝座，练素素将裘皮随手一丢，身子飘然躺在座上，裘皮稳稳落身。媚眼如丝，练素素一改方才的凌人，慵懒地冲下属问道“雪宗被灭之后，鬼狱有什么新动静吗？”

　　“回宫主的话，奴婢的手下亲眼看见莫浪心带着一个孩子回鬼狱。”侍女战战兢兢地回答。

　　闻言，练素素整个人立时坐了起来“孩子？哪来的孩子？”

　　“奴婢不知。”

　　“那江湖上现在怎样？”练素素又问。

　　侍女想了想方开口“现在各大门派成立了一个讨伐大会，声言要齐心协力除去莫浪心，消灭鬼狱，为各大门派的掌门……报仇。”

　　“哼，不自量力。”练素素嗤笑着“就算整个江湖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半个莫浪心。”关于莫浪心的实力，练素素确是知晓得七分“要灭鬼狱，只能是我。”

　　胸口忽然一阵刺痛，练素素的面色顿时变得异常惨白，但见得她急忙冲所有人道“所有人立刻下去，本座要好好思量怎么对付鬼狱。”

　　语罢，众人立刻退出大殿，唯恐阴晴不定的主人发难。

　　因为内力强行的夺取，而无法自己融合，于是便成了无法化解的巨力残存在体内。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毒瘤，至死方休的毒瘤。

　　鬼狱。

　　莫浪心领着莫云仇散步花园，脸上是多年未见的笑容，仿佛三月的春光，胜过盛开着的牡丹。莫云仇笑得一如莫浪心的灿烂，童真的脸上洋溢着属于他这个时代的气息。莫浪心望着望着，眼眶忽然湿润了，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童年。也许，这也算是一种弥补，上天对她的垂帘。

　　“夫人，无忧宫的战帖到了。”侍女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一封书信，白色的信封上赫然写着“战书”二字，耀眼而醒目。

　　闻言，莫浪心优美的笑瞬间幻化成如释重负的弧度。没有开信，也未细细询问什么，莫浪心只是不屑地拿过书信，瞟了一眼残留在练素素气息的字体“等了那么多年，这一天，终于来了。只是没想到，最先忍不住的人，竟然不是我。”

　　莫云仇纯真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莫浪心的一举一动，那焦急的眼神让莫浪心甚是心疼。他在害怕，害怕不久前的血腥场面重演，自己会失去依靠；抑或是他已然将她当做了重生的亲人，流露出来的是关心。

　　或许，两者皆而有之吧！

　　“放心，没事的。”莫浪心报之一笑，战帖在她手心瞬时化为白色粉末，即使不用开封，她也知道练素素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最了解自己的往往不会是自己，也不会是身边的人，而是与自己势均力敌的敌人。

　　无论世界怎么改变，练素素怎么嚣张，莫浪心依旧还是莫浪心，一个正欲回归善良的女人。在经历了千灾万难之后重生的女子，带着荷花底下的良知，逐渐回到大地。 胭脂绝之莫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