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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圆寂

　　不大的佛堂，焦尾陡然出鞘，掠过一个漂亮的痕迹，剑气四溢，叫供桌上搭着的黄绸布都不住颤抖。

　　枯竹师太手掌轻翻，左手为掌，一掌击出，拍的是秦言的肩头，右手如同少女折花，轻轻一划，焦尾便在她的拇指和食指，不再前进分毫。

　　左手是般若掌，只为控制局面，不想伤人，右手是龙女拈花，把焦尾当做了花。

　　秦言没有使力，就这样僵持着，她还在等着枯竹师太说出十七个人的名单。

　　枯竹师太开口，说的却不是名单，而是道：“不要在佛前动武。”说罢，如同一只灰雀，扑棱棱的飞了出去，落在外边空无一人的院子里。

　　秦言几乎与她同时到达，她的剑尖还是指着那海青僧衣，她说：“告诉我答案！”

　　话音未落，长剑击出，风驰电掣，快得像是迅疾的风。便是般若掌也不敢硬碰硬，连龙女拈花都没有使，似乎在硬碰硬的方面，没有人能够直接挡下满阶的剑气。

　　枯竹师太绕过那凌厉的剑刃，躲过那呼啸的剑气，偶尔使出一两招龙女拈花扭转剑势。脚下一直后退，在不大的院子里来来回回，但秦言剑势凌厉，而轻功又好，实在不能轻易甩掉。

　　然而，弓弦拉得再满，箭头也有飞出的时候，而那个时候，便是最大的破绽和机会。

　　枯竹师太几记般若掌击出，未曾断石销金，只激荡起几片雪花和落红。然而，便是这种看似软弱无力的掌法，却大有文章，颇有以水之柔克金石之刚的意味。

　　上一次的切磋，秦言已经见识过枯竹师太的路数，所以倒并无惊讶，只是枯竹师太内力修为高深，绝非秦言这种以禁术开发潜力的投机取巧者能够赶得上的。好在她剑法够快，身法够快，俗话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样一来，竟也能够勉强压制住枯竹师太。

　　秦言最后使的是“百鸟朝凤”，却没有直击对方要害，而是像展翅的凤凰在大火中翼翼于飞，然后，满身翎羽尽褪，交织成最密最坚实的网，而那火光中，耀目的光芒的尽头，凤凰浴火重生，百鸟道贺千声同鸣。

　　枯竹师太使的是般若掌，像是九天之上流传下来的佛号，清明澄澈，与那耀目的光撞在一起。

　　最后，两个人同时退开三尺，秦言剑尖指地，气息紊乱。

　　而枯竹师太，脚跟撞在石阶上，苍白的脸上是血气翻涌留下来的不正常的红色，她抬手捂住胸口，深深的吐纳几次，像是脏腑受损，声音也很牵强：“你赢了。”

　　秦言没有动，她直勾勾的看着对方，道：“所以，你得告诉我答案。”

　　“此事，到此为止吧，”枯竹师太答非所问，她抬头望天，不是湛蓝的青天，而是灰蒙蒙的，云层峰峦叠嶂挤在一起，阳光艰难的穿过那云层，映在屋顶瓦楞的薄雪上，莹莹发亮。她双手合十，手心捧着脖子上挂着的一串佛珠，微微阖上双目，喃喃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说完最后四个字，她不动了，睫毛都不再动了，就像一座活人烧制的俑，摆在露天的院子里通风固形，脚下是薄雪和冰晶，头顶是阴沉的天。

　　秦言微怔，杀意消了大半，余下的是后怕和后悔，她还握着剑，走近几步，道：“什么善不善的，你说话啊，告诉我答案啊。”

　　枯竹师太没有动，甚至连微弱的呼吸都没有。

　　她……死了？

　　秦言归剑入鞘，伸指去探她鼻息，果然……已经圆寂了。

　　秦言皱紧了眉头，咬紧牙关，不死心的再探，仍没气息，她这才既恼又失望，手指勾过枯竹师太双手掌心中夹着的那串紫檀木的佛珠，然后，轻身掠了出去。

　　秦言想起陆离还在某处等她汇合的时候，都已经大下午了，她原路返回，在离女君庵不到半里的小树林里看到积了一头雪的陆离。那人被冻得够呛，虽然衣领都被翻了起来试图遮住脸，可是，脸上仍然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活像被人揍了一顿的大虾成精了。

　　听到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陆离双手拢在一起，弓着腰驼着背，牙关哆哆嗦嗦的打颤。他僵硬的笑，口齿不清：“你终于完事了，我等……得一胸口的黄馍馍都吃完了。”

　　“对不住，我忘了。”

　　“没事儿，”陆离甩甩脑袋，头发上的雪就像头皮屑一样，纷纷扬扬的往下落，他缩着脖子，不叫一片雪花落到后颈窝里，笑容仍是僵硬，“怎么样，她说了吗？”

　　秦言摇摇头，像是暂时被梦魇住了，走过去，抬手，替陆离拂去发间没有落完的雪片，然后自然而然的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披风，以老妈子照顾小屁孩的姿态，替陆离披上，然后把长剑夹在胳肢窝里，开始系披风上的系扣。

　　陆离从未享受过这待遇，一个女人啊，和他差不多大的女人，在不是非常时刻和他靠那么近。更让他觉得震惊的是，这个为他扫雪系披风的不是普通女人，而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焦尾剑主秦言。

　　莫名的，陆离后心一凉，比在这儿傻傻的程门立雪尾生抱柱的冻了大半天还要寒凉，透着一大股子心虚，他道：“怎么了？”

　　秦言答非所问，反问道：“那日在唐家堡，天女散花的迷醉幻境之下，你看到了什么？你的心魔是什么？”

　　“啊？”着实没想到秦言会问这个，陆离挠了挠头，道，“我当时离得较远，没有受到影响……”

　　谎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秦言打断：“罢了。”

　　陆离并不知女君庵内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并不是一直等痴痴傻傻的等在这儿。

　　秦言进庵之后没多久，他就收到了上级的指示，便不得不放下枯燥等人的活儿，赶去协助执行任务。好在离此不远，他花了半天时间去，与其他几个兄弟联手，捕猎暗卫营中的叛徒，可结果没有成功。他们只是重伤了那人，那人便被好几个从天而降的黑衣人救走了。

　　任务失败，但那叛徒从此进入暗卫营的捕猎名单，不管是谁，看到便可格杀勿论。

　　陆离铩羽而归，回到等待之处，不知秦言是否来过了，本想去女君庵打探情况，但与那人对战之时吸入了少量毒烟，此时头重脚轻，就干脆在林中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就这么静静的等着。若是秦言没走，那经过此地便能遇到，他再借口等得太久浑身都僵了，也可顺理成章不被看出破绽；若是秦言来过却已经离开了，他也可以扯谎说是因为人有三急所以恰恰与来此汇合的秦言错过，再尾生抱柱似的等了太久，不管秦言有没有回来找他，他都有法子叫秦言承他的情。

　　陆离本人，委实是个好算计，不当账房也果真屈才了。

　　两人慢慢往回赶，起先陆离还以为秦言之所以走这么慢是在照顾她，再结合她的不对劲，这才知道，这真的是很不对劲啊。

　　秦言问他心魔，肯定不是空穴来风问着好玩，或者搜集八卦准备写与之有关的笔记小说啊，一定是女君庵里发生了什么让她想到了这个。

　　那么，女君庵如何了呢？

　　以秦言一心报仇的性子，哪怕当时枯竹师太对秦言好得就跟亲生女儿一样，她也一定会拔剑相向的，而这拔剑又不是魔术杂技玩玩而已，是没有结果不见鲜血绝不回鞘的。

　　而秦言活生生的站在这儿，那便很容易猜到，女君庵里的那一战，枯竹师太败了，而且死了，死在了秦言的剑下。

　　而秦言执着于心魔，恐怕也是因为受到了枯竹师太话语的影响。

　　是以，陆离跟在后面，收敛住脸上的笑意，淡淡道：“我的心魔，是你。”

　　“嗯？”秦言明显不信。

　　“你同我太像了，”也不知是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但这个月奉不过二两的、三脚猫功夫只靠着出乎意料的兵器来对敌的暗卫老六，却真的这么不要脸的说出自己和天下第一的女剑客很像的话来。

　　他说：“官银得仰仗你，藏宝图都仰仗你，就连我家殿下都想把你收入麾下，我的任务完成质量，甚至讨上级欢心的法子，全都在你。你自然便是我的心魔。”

　　这个说法，当真是，无法反驳。

　　秦言道：“我的心魔，是仇恨。”并没有人问她，可是她像是茶壶一样，开始一样样的往外倒，她坦言，“唐家堡天女散花的幻境中，我看到的就是当年的事情。仇恨和杀戮，已经成为我的心魔了。可是，”她话锋一转，音量也陡然提高几度，她说，“他们那些人啊，杀我父毁我家，我想要为父报仇，这难道也有错么？可是，面对我时，他们总像是无辜失足的小孩子，忏悔之后便像讨厌的神佛一样，劝我罢手劝我放弃仇恨。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杀得，我就杀不得了么？”

　　陆离心道：此言很有偏差，你看王天青就没这样说吧？还有唐泰安，人家最后一下还想着取你性命为儿子报仇，虽然那枚金钱镖也许实实在在是要为小白鸽解难的。可是，你也不能因为枯竹师太这一番洗脑的话就笼统的以为都是这样了吧？这分明是以偏概全了吧。

　　果然，大师就是大师，人家不比口才，但短短几句话，那也是可以直击心灵直戳痛处的。所以，陆离又窃喜的以为，自己不喜欢这些和尚尼姑是正确的。

　　对于秦言的话，陆离这样道：“是啊，他们杀得，你凭什么杀不得？”头一次，他的笑容不是痞笑也不是苦笑微笑，而是带上了些阴邪，他说，“说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往往都是被报的那个。而他之前已经报过了，得利了，满足了，怕死了，自然叫嚣出这话来。这只不过是……蛊惑人心的废话！”

　　秦言听之，眼睛一亮，他们两人之间，的确有很多相似之处啊。

　　秦言看了看陆离又开始跛的腿，以及在雪地中划出的那一道拖痕，道：“如何，还能走么？”

　　陆离开玩笑：“不能走的话你还要背我不成啊？”

　　谁料，秦言果真背了他。

　　头一次趴在一个女人背上的陆离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了天灵盖，整个人都不好了，反应过来之后便说自己开玩笑的，言行一致的表示要下来，并且开始往地上缩。

　　秦言反手点了他腿上的穴道，道：“这回是我的不是，累你冻得像块冰。你这样跛着，等我们回去，宇文豫的酒怕都醒了吧？”

　　陆离虽然心觉有理，但他堂堂男子汉，叫一个女人背着走街串巷登堂入室，成何体统？

　　虽然他自己都忘了，现在他可是穿着女装、求佛以治不孕不育而不叫丈夫纳妾再娶的小娇妻，而秦言扮演的似乎才是一家之主吧？

　　被心魔之事，也被阿七之事扰得闷闷不乐了一整日的秦言，终是笑了，并开玩笑道：“你不是我娘子么？相公背娘子，天经地义。”

　　陆离羞愤欲死。 不饮长安雪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