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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互相利用
焦尾剑光轻闪，如同天外的星光，在暗淡烛光的黑夜，迅捷的划过几不可察的痕迹。
然后，陆离的衣领裂开一个狭长口子，直接绕了脖颈一圈。
在那迅雷般的剑光中，借着剑刃，陆离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模样：银簪束发，白衣胜雪，但面带笑容的脸却不是自己该有的表情。
预料之中的长剑并没有刺进他的皮肤，虽然也已感觉到了戾气。他睁眼，惊讶，压着声音缓缓道：“你竟不杀我？”
秦言将入鞘的焦尾放回桌上，淡淡道：“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这很公平。”
陆离苦笑：“从此以后，你我便要两不相欠了么？”
她睨他一眼，有点儿嫌弃：“你想太多了。我需要借住你的便利，你也要利用我的力量，我们的合作，从来就没有断绝过。”
虽说是合作，但未免有些牵强。陆离的确需要借住秦言的力量来完成自己的任务，可是秦言呢，她便是一人单刀赴会独自追查，也同样会查到最终的真相。就算她觉得一个人的力量太小需要协助者，也大可以去找另外的合作者。可是，秦言却偏偏鬼迷心窍的愿意一直和陆离合作下去。
这一点，陆离也不甚清楚，他只是感性的想，兴许是由于他们在某些方面的经历太过相似，而碰巧，对方都有值得利用的地方，所以才会有这般“成全”。
然而，这种互相利用的背后，是否也预示着未来某一日，他们彼此将会为这种利用付出代价？
秦言道：“你既知我的底线在哪里，便请规行矩步不要触了我的逆鳞，要不然，便是救命之恩我也会背弃脑后的。”
陆离笑：“我胆子小，还想长命百岁，等以后老了不干暗卫了转而去天桥下当个说书艺人呢。”
他面上虽是这样说，但内里心虚得厉害。秦言的逆鳞啊，不就是她的亲人么。他自是知道，可到底有太多事情身不由己，过去的现在的还是未来的，很多都不是他能够操控的。
像是经历了一场重大的谈判一般，尤其是陆离，他竟觉得有些无力。他这浮萍一般的人生啊，随波逐流，不死不休，竟也得奉命装作红潮演那空城计。他不想如此，却又不得不如此，浮萍离开了水，便是必死无疑的。
陆离吸溜吸溜的把汤面吃掉，本想端了碗再把那汤汁喝个底朝天的，但突然想起这岐山臊子面似乎是只吃面不喝汤的，便又用竹筷把浮于汤上的臊子一一挑了吃掉，颇有种化心虚为食欲的错觉。
吃罢，他大大咧咧的拿手掌抹嘴，道：“哎呀，不用当老妈子照顾小孩儿的感觉真是好啊，可以痛痛快快的吃饭，也不必担心小祖宗是尿了还是饿了。”
秦言风卷残云的吃饭速度，此刻早就吃完了，只是不知在想什么，显得有点儿颓。她点头：“嗯。”
“诶对了，那小祖宗被送哪儿去了？有没有取名字啊。”
“找了奶妈暂时带着。”
“那还真是可惜了。人家都说孟母三迁才培养出了孟子那样一代亚圣，现在可好，这孩子竟被放在总舵养着，怕不是要从小训练下一代的武林盟主，或者……武林魔头吧？”
“暂且先这般吧，这种事我不在行，待我娘来再做打算。”
“洛宗主知道这孩子的身世么？”
“我没瞒他。”
“那他什么反应？竟没有斩草除根杀了这个唐门嫡系余孽么？”
“宗主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冷血无情。”
至于反应的话，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啊，就是很平常的看一般人一样的表情，并没有把这孩子当做潜在的敌人看待。便是秦言说了这是唐门大公子唐辛杰与女君庵尼姑渺羽的孩子，也未见洛远道有任何愤怒之情，似乎只是轻轻感叹了一句“尼姑啊”这样的话。与其说是狠戾，倒不如说是对破戒犯禁的憎恶。
陆离嗷了一声，然后跃跃欲试的兴奋道：“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这孩子？”
秦言疑惑：“照顾出感情了？”
“可不是嘛，怎么着我也是在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中牢牢护了他那么久，可比我自己还宝贝着呢。”
当日大战，唐门弟子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秦言程纶二人身上，完全忘记了还有一个跟班一样的陆离。于是，毫无存在感的陆离在前面两人圣光一般耀眼的掩护下，竟轻而易举的找了个犄角旮旯隐藏起来，便是偶尔被一两个唐门弟子侵袭，凭他的本事也能搞定。若不是看到萧白歌被人抓做了人质，就他那贪生怕死的谨慎性子，绝对能在那死角躲个天荒地老，直到大战结束再施施然跳出来说两句“厉害厉害”之类拍马屁的废话。
是以，倒也真如他所说，这可是比自己性命还宝贝的护着过的小祖宗啊。
秦言并不讨厌小孩，却因为某些原因而自我放逐式的与时间那些可爱萌动的小宝贝们划开界限，听陆离这个要求，她也不吃惊，点头道：“好。我带你去。”
临走时付钱，陆离摸遍了全身，竟也只摸出三个铜板，这明显是不足以支付这顿“大餐”的。于是，他眼巴巴的看着秦言，可怜委屈之情都快溢出眼眶了。秦言无法，只得从自己荷包里摸了一两碎银子来，这才解了差点儿吃了霸王餐的危机。
这种你请客我付钱的模式，若放在其他人身上那肯定是会撒娇愤怒冷战的，可在秦言这儿，倒也没什么。毕竟天残派家大业大，她个人也只是剑客杀手，可不是商贾农夫，哪有江湖人还为了那么一两分钱斤斤计较的？
陆离却显得尴尬，他挠了挠头，尬笑：“哈哈，抱歉啊，上次在咸奉酒楼花超了……”他笑，“没办法，谁叫我月钱太少，连街上卖馄饨的都比我赚得多……不过你放心，等年终奖金下来了，我再请你吃顿好的……”
秦言不置可否，带了陆离去看那孩子。奶娘见来人是教中高层，行礼：“大小姐。”
秦言道：“你下去吧。”
奶娘将孩子放进摇篮，福了一礼，恭顺的离开。
吃饱喝足的孩子总是睡不够，现在被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在微微摇晃的摇篮中昏昏欲睡。
陆离才不许呢，哈哈的笑着过去抱起那孩子，亲昵的吻他，还用没有刮干净的胡茬轻刺人家粉嘟嘟的小脸儿。孩子晃动着四肢，却因为穿得太厚，像是短腿的小猫小狗，毛茸茸的一团，甚是可爱。
小孩子皮肤娇嫩，自然经不住陆离的戏弄，没戳两下就摇摆着双手哇哇的哭了起来。
陆离一下子就垮下了脸，道：“怎么又哭了？”
“你这样折腾一个奶娃娃，还问人为什么哭，不觉得有点儿幼稚么？”
“噫，哪里幼稚啦？我这分明是童心未泯。”
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突然听到一个柔美娇俏的声音：“哇，哭得好可爱。阿姊，是你的娃娃吗？”
进来的人是洛芷，她一件月白色的上衣，下身是湖蓝色的长裙，衣襟上夹着一枝绯色的腊梅。青丝如瀑，顺得像是河里的海藻，又像是月色织就的锦缎，头上钗饰并不复杂，到因为极美的容颜而把所有普通的装饰都衬得语无伦次的好看。
脚上的绣花鞋还踩着细细的雪，如粉如沙，洛芷的脸红扑扑的，一手撑在门口，身子往里探，笑靥如花，唤道：“阿姊。”
秦言转身，满身戾气全都收起，眉眼里都是笑的，看到洛芷被雪水沾湿的鞋面，又嗔道：“你呀，也不小心点儿，看这一路过来，鞋子都湿了吧？走，我送你回去换双鞋。”
洛芷道：“阿姊，你还没回答我呢，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是不是你的？”
“谁同你说的？”
“啊？”洛芷微怔，马上反应过来，然后道，“我还在白云庵的时候，就听下人们说阿姊你不仅带了个男子回来，那男子还抱了个小娃娃。我一听这个，就什么也不顾了，早早的回来了。阿姊，我可关心你了，比娘亲还要关心啊，你看我早早的回来看你，而娘亲还在路上呢。”
说着她已经看到了正在抱着孩子千哄万哄的陆离，便笑嘻嘻的上前，学着大人的模样，可爱调皮的道：“哦，你就是勾搭走我阿姊的男人是吧？”
陆离头一次见洛芷，那一瞬间的惊艳，让他明白，洛芷武林第一美人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同时心里又不免感叹，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怎么差距就那么大？他偷偷的去瞟秦言，似乎在说：你看看自己，动不动就拔剑的，怎么就是一不讲道理的冰人啊，再瞧瞧你亲妹妹，人家美得，就是斗鸡走狗也是一道只应天上有人家难得见的绝美风景啊。云泥之别，云泥之别啊。
见陆离愣住没有说话，洛芷嘟着嘴回头，道：“阿姊，你怎么找了个呆头鹅啊。”
“我不是，我没有，你误会了。”
似乎是被洛芷不染凡尘的气质给惊艳到，一向伶牙俐齿的陆离解释起来竟期期艾艾像个结巴，说不出个重点，反倒是被不善言谈的秦言接过话去。
秦言道：“他的确是我带回来的人不错，可那个小娃娃，是我一个朋友的遗孤。”
“啊，这样啊，”洛芷露出伤感的神色，“这小娃娃的爹娘呢？”
“都死了。”
“都死了？”
“是。”秦言心道，不仅是都死了，还都是因我而死，其中一个更是直接死在我的焦尾之下。
洛芷起了恻隐之心，道：“那阿姊，我便替你照顾这个小娃娃吧。”说着就从陆离手中接过那襁褓，扮着鬼脸逗得孩子咯咯的笑。
秦言打趣道：“你自己都是个娃娃，如何照顾得了另一个娃娃？”
洛芷扬起美丽而稚嫩的脸来，道：“我今年整整十六岁了，哪里还是个娃娃了？”
秦言不欲争论，掸去洛芷肩头的雪，轻问：“可去见过宗主了？”
“没呢，我一回来就忙着来见传说中阿姊的小娃娃，连口热汤都没喝呢。”
“难怪这样冷，”秦言道，“你呀，先换双鞋子喝参汤，然后去见宗主，免得宗主担心。”
“不嘛，这小娃娃笑得好生可爱，像极了胖乎乎的人参娃娃。”
“仔细你身上的寒气过到了这人参娃娃体内，身娇肉贵的，早晚得成一碗参汤。”
洛芷这才依依不舍的放下孩子，做着鬼脸道：“阿姊你嘴好毒，这么可爱的娃娃，怎么了成参汤了？你这样说，让我委实怀疑你同他爹娘究竟是不是朋友了。”
秦言假意生气：“你这丫头，竟然笑我，讨打。”
洛芷怪笑着逃开，双手顶在额头上，笑喊着：“阿姊欺负我。哼，我要去同爹爹妈妈讲，让他们罚你关小黑屋去。”说着已经咯咯笑着走开了，只留下银铃般的笑声。
陆离看得有些入迷，那姑娘的一颦一笑，竟都似画中的美人图，便是东宫里的娘娘也比不得她半分，果然是绝美。
冷不防额头被人敲了一下，陆离回过神来，却听秦言警告道：“你可不许打阿芷的主意，否则我饶不了你。”
陆离笑嘻嘻的道：“也是，已经勾搭了人家阿姊，总不能连小姨子都不放过吧？”说着还一脸暧昧的看着秦言，并且还一边眨着眼睛以示可爱和魅惑。
“我赞成你的提议了，”秦言一句话破了这特意营造的暧昧氛围，“由阿芷先无意传达一回，宗主和我娘才有可能相信我去京城真的是去见未来公婆。”
陆离问：“我挺好奇，你对洛远道洛宗主，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敬畏。”
“秦言也会敬畏一个武功远不如自己的人？”
“我敬畏宗主不是因为武功，而是因为他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娘亲的丈夫。”
陆离想了想又道：“那洛宗主武功如何呢？”
秦言摇头：“不知。”
是友，不知也还罢了；若是敌，那便是满盘皆输。好在洛远道是秦言的继父，而绝不会是她的敌人。 不饮长安雪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