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不饮长安雪白头 艾草文学(www.321553.xyz)”查找最新章节！
第四十八章江湖
萧白歌醒来之后，脸色煞白，就像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离扶他起来，又端了厨房的鸡汤来喂他。萧白歌痴痴的吞咽，好似一个木偶，半晌才抬起脸，道：“哥，我看到的，都只是片面的，对不对？”
“是，”注视着对方眼中微弱的光，慢慢道，“然，你看到的，已经是这个江湖最温和的一面。”
“为什么啊？”萧白歌眼睛亮闪闪的，滚圆的泪珠在烛光中闪烁着晶莹，他说，“不应该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么？就像话本里说的，为了替某个被小人刺杀的正直的清官报仇，白衣剑侠沐浴焚香，三日之后持剑追杀那宵小半月有余，足迹踏遍整个中原，最后，一剑封喉。这才应该是江湖啊，这才该是啊！”
“你知道的，这不是。”陆离道，“你看到过你言姐姐杀人，可是，因为她杀人是为了救你，所以你觉得别人的死理所当然。但是，老实来说，你的命，和那些人的命，我们的命，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是没有差别的平等的。你之所以以前没有这么以为，只是因为受利的人是你。而现在，你会恶心呕吐，不过是看到了武林中真实的一面。”
“怎么会呢？我怎么可能这么想呢？我只是……我只是……”萧白歌突然说不下去了。
当时唐门大战时，他被管家提在手上，他的面门离那淬毒的匕首不过一分，他能感觉到面临死亡时身不由己的恐惧。虽然之前他也被人挟持过，可是，因为时间太短，而且初生牛犊不怕虎，靠着对江湖豪气干云的遐想，他还没来得及感到恐惧，就已经被救下来了。
然而，唐门不一样。
他是被唐门哄骗进去的，因为他同秦言有故，所以被用作可能翻盘的棋子。然后，再被带到人间的修罗场上，亲眼看到血肉模糊血流成河，那时他就想，这么多的尸体啊，便是鸡鸭鹅狗猪，也得屠夫宰杀多久啊！而他本职是个医生，若说死的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他还能够勉强理解，可这极具视觉冲击的现场，他无法自欺欺人。
再到他被管家挟持，他所敬爱信任的言姐姐，漠不关心的说：“一个陌生人的生死，关我什么事儿？人在你手上，想杀便杀，不必留情。”
那一刻，萧白歌也听得清清楚楚，虽然也骗自己说，这是言姐姐的计谋。可是，直到最后，救他的也不是秦言，而是死在秦言剑下的唐泰安。
不失落是不可能的，萧白歌的心有点儿疼，哪怕最后，秦言也没有看他一眼，真的只当他说陌生人。纵然她曾在客栈里飞剑救他，可是，救命之恩她已经还了，没有理由再管他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负担。
无情、冷漠、功利、血腥，这就是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江湖吗？
不，不是的，这不是萧白歌心中的江湖，不是的。
恰逢秦言进来，似乎是处理好尸体了，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萧白歌仍然能嗅到她身上血腥和死亡的味道。他窝在床上，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亮闪闪的眸子真诚的看她，糯糯道：“言姐姐，你杀的人，都是坏人，对不对？”
秦言手中握着焦尾，虽锋刃和戾气都被剑鞘封住，但她整个人，似乎整体的气质都与往日不同了。
她的发很长，却不够柔顺，草率的拢在身后，用一根玄色的丝绦系住，发间簪了一根样式平凡的铜簪，冷冽得如同屋外的天气。
她说：“不是。我杀人，杀坏人，也杀好人。挡我路的，坏我事的，在令上的，不管是什么人，我都杀。就算是你，是你哥，若有一天你们的名字出现在残月令上，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拔剑。”
“言姐姐，你是在哄我对吧？”
“我从不哄人。”
萧白歌看了她很久，突然拿手捂住脸，哗啦啦的哭了，泪水从他指间溢出，抽噎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骗人呢？”
秦言站在床头，不咸不淡的说着自己征战武林的功绩：“征讨岭南奇花宫时，为了破环绕周遭的瘴气，我用上百人的尸体堆积，让尸气和瘴气交锋，最后尸气破了瘴气，奇花宫半球弟子死在尸毒之下。而那几百人，都是附近的普通百姓。”
她顿了顿，不带丝毫愧疚，又道：“征服拜剑山庄时，我在他们的饮用水中加了破奇花宫而得来的毒药，然后，轻而易举的攻进去，杀了庄内所有人，得到了他们的镇庄神剑太阿。”
萧白歌脸色愈白，可秦言仿佛没有看见似的，一点也不体谅，继续道：“袭征姑苏七荷塘时，他们凭着江南水道与我打游击。于是，我在整条河道里下了软骨散，再用插鱼用的铁钩把那些失去抵抗力的人一个个叉起来，扔进岸边燃着的篝火里。还有振威镖局，龙门四骷，以及武林盟，你应该有所耳闻才是。”
“别说了别说了，”萧白歌捂着耳朵，道，“我不想听，我不想听这样的江湖，这不是我要的……”
萧白歌崩溃的哭，他喜欢的言姐姐，竟是这样心狠手辣不问是非的人。虽然外界都说秦言说妖女，可是他从未见过秦言无缘无故的伤人性命，他看到的，都是她为了保护他而不得已出手。
可是，萧白歌却忘记了，秦言所处的环境容不得她的善良，杀戮才是她的常态。而她之所以善待他，不过是因为他曾经救了她的命，她要知恩图报罢了。
而恩义两清之后，秦言与他，只不过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如果当时唐泰安最后的金钱镖没有救下他，他果真丧命在管家手中，秦言也不会因此悲伤，更别提为之落泪。
梦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啊。
秦言却并不依言住口，在此方面，她有着超乎常人的狠心和坚决，她道：“我杀人，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是非，甚至不单单是为了命令。而我，也不知公平，不知正大光明，只要能够取胜，没有什么手段是我不可以用的。若是为了到达我的目的，我甚至可以忍受改头换面同人一夜云雨。呵，”她冷笑道，“就是这么是非不分什么也不顾的。”
萧白歌哭着抬头看她，抽抽噎噎道：“言姐姐，你我，原来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啊，更不可能是同一个江湖。”
第二天，萧白歌收拾行囊回京城，陆离把他的行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又置办了礼物要他带回去给萧家夫妇。
萧白歌眼中明媚如初，却隐约少了点儿什么东西，也说不准是究竟是什么，但亮闪闪的星光和絮叨叨的话唠一如既往。他着粉嫩的衣衫，面上仍是绣有大片雍容的牡丹，外头是陆离亲手给他披上的一件白色大氅。
陆离一边给不省心的萧白歌系着衣带，一边循循善诱道：“你呢这回回去刚好赶得上年关，到了京城就别到处乱跑了，好好陪爹娘过个好年。等来年开春，若是再有云游义诊，朝金陵那边去也是不错的。至于什么江湖武林的，就不要再去搅和了……”
话唠的萧白歌居然嫌陆离话多，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哥，你都说了起码三百遍了，你烦不烦啊？我耳朵都快起茧了。”萧白歌装模作样的做了个掏耳朵的动作，又道，“你怎么唠叨的跟个老妈子一样啊，嗡嗡的，说得我脑瓜子疼。”
陆离作势要打萧白歌，吓得萧白歌缩成一团。陆离笑道：“说这么多还不是因为你一点儿也不听话，你要是让人省心我至于这么唠叨吗？”
“哎呀，知道了，我不会再吵着要去江湖了，”萧白歌道，“这不是我所思所想的江湖，我不会去了。”他在心里坚定而有力的道，“可终有一日，我会找到我想象中的世界，那一方净土，才会是真正的江湖。”
总算是把这小祖宗送上了马车，可临行前，他居然还调皮的回头道：“哥，我前些时候收到娘的信，要你找个时间带着嫂子回去，大家聚一聚。”他摸了摸柔顺的发，有些疑惑，“哥，你是什么时候找到嫂子的？我怎么都没听你说过啊。而且娘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连小侄儿都有了，你太不仗义了……”
陆离头疼，手掌捧着额头苦道：“的确是不太仗义啊……”
“知道就好。哥，要是有时间的话，过年你也带着嫂子回来嘛，就算你不拘小节不用三书六礼八抬大轿的，可嫂子和小侄儿总得有个名分吧？放心，我会劝爹娘接受嫂子的……”
一说到这事儿陆离就哭笑不得，此刻又怕这说着说着说漏了再传到萧夫人耳中，要是让干娘晓得自己骗她啊，啧啧，他可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一面又担心这事儿太过劲爆有趣让萧白歌乐不思蜀，萧白歌要是一高兴又改主意决定留下来帮他开始漫漫“追妻路”，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是以陆离以最快的反应敷衍过去，然后催促车夫启程，自己还不忘了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把，看着马车轧过两道车辙的印记，耳边还有萧白歌把头伸出来叽里呱啦的话。
唉，自家弟弟这心，也是真有够宽的。
彼时秦言就在暗处看着这两兄弟，察觉到脚步声，头也不回的笃定，道：“出来吧。”
程纶慢慢踱出来，朝她微微一弓：“大小姐。”
秦言轻点了下头以示还礼，便再无其他动作，目光很是迷离，不知放在何处。
程纶看那马车远去，又看转身回去的陆离，淡淡道：“大小姐似乎很是在意这两兄弟。”
“他们救过我的命。”
“原来如此，”程纶道，“难怪大小姐会帮朝廷的人追查官银的下落。”
说到官银，从唐家堡搜出了装官银的箱箧，也有少量官银，但是，余下的将近十五万两真金白银却并么有被找出来。也拷问了相关人员，但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模糊的记得唐门的确从洛阳运回来的一批东西，至于是什么，至于现在又在哪里，则没有人知道。
因为负责押运的人已经在唐门之战中死去了，而死人又是不能说话的。这样一来，余下的十五万两官银，竟又没了下落。
秦言类似于自言自语，道：“我娘和阿芷应该要从白云寺回来了吧？”
“是的。夫人和芷小姐，初八那日便去寺中斋戒礼佛，至今已有半月，算算日子，这两日便会回总舵了。”
“是啊，礼佛斋戒，该缓缓而归了。”明明是势头最强的天残派宗主的妻女，明明天残派杀人无数鲜血淋漓，可是，这母女两却虔心敬佛，真不知是讽刺还是什么。秦言清冷的笑，“程纶，你同阿芷明明一起长大，为何这般疏离？”
程纶的心跳快了半拍，眨了眨眼，急于解释：“属下不敢。尊卑有别，云泥之分，属下不敢逾越。”
“如此也好，阿芷断断不能同我们一样，入了这浑浊的江湖。” 不饮长安雪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