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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在这个时候，她依然不忘注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草丛中一只路过的刺猬都能让她紧张一阵。

　　远处土墙根传来沙沙声，她腾地站起身来，双手捏着法诀引而不发，瞧见是条火红色的狐狸踩在枯叶上，嘴里叼着一只肥胖的田鼠路过，这才松了口气。

　　纪苏感知敏锐，自然也将这一幕看在眼中，他的心神随即从这群孩子中间收回，沉吟片刻，便刻意发出动静，迈步走了出去。

　　“谁！”

　　女子还没坐下，就立刻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并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法力波动传来，登时一惊。

　　她连忙抬手一抓，将月光泡泡收缩成拳头般大小的光球护在怀里，五十多个蚕豆大的鬼娃娃瞬间像网中的鱼儿一样挤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姑娘不要害怕……”

　　纪苏止住脚步，将早已取出的黑色玉牌递了过去，说道：“在下纪苏，是紫墟观下山的外门弟子，对你们并无恶意。”

　　女子只是在玉牌上扫过一眼，便盯着他一言不发。

　　少年心道，或许她不识这块紫墟观弟子的身份令牌，甚至于都没听过紫墟观的名头，而即便她两者都能确定，也未见得就会因此而放心。

　　然而，女子虽然将光球收入了袖中，面上却是神情一松，手中法诀也收了起来，“紫墟观弟子吗？难得你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原来姑娘也知道紫墟观。”纪苏笑道。

　　女子奇怪地看着他，说道：“当然，天逐大陆六大宗门世家，修行者谁人不知？”

　　“哦……原来是在下孤陋寡闻了。”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我入门不久，倒还不知道本门的名头传得这么远。”

　　“入门不久……”女子目中露出一丝犹豫，问道：“恕小女子无礼，公子如今是何境界？”

　　修行界中，若非至亲之人，功法境界都属私密之事，等闲不可开口询问，也不能轻易泄露于人。

　　女子此问，确实有些无礼。

　　只不过，纪苏到底是修行不久，倒并不是很在意这点，他想了一下，便说道：：“在下可不是什么公子，姑娘若是不介意，称呼一声道友便可。至于本人境界，可算作炼气八层吧。”

　　他这么说是取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如果以石盘功法而论，他目前已是一境巅峰的修为；若要以炼气境界来算，说是炼气七八层都可以。

　　他体内的法力除了游离于四肢百骸、随时可供支取的那部分外，更多的却是以灵气的形态融于血肉骨骼之中，成为肉身小天地的一部分，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运化成法力来。

　　当然，这其中的隐秘便没有必要说出来了。

　　“炼气八层……”女子闻言眉头微蹙，喃喃道：“应该够了，只是还不大稳妥……”

　　纪苏心中一动，问道：“姑娘在说什么呢？”

　　女子施了一礼，肃然道：“却要问一句道友，这次是来捉鬼呢，还是来主持正义呢？”

　　少年本就觉得此事蹊跷，当是另有隐情，此时见其如此问话，心中已是了然，说道：“在下若要动手，可不会说这么多言语。方才我见姑娘哭得伤心，想必其中定有什么苦楚，不妨说来与我听听，看看在下能否帮得上忙。”

　　“让道友见笑了……”女子微微垂首，又抬头打量下四周，叹道：“做鬼之人，没有茶座奉上，倒是怠慢了道友。”

　　“无妨。”纪苏走到那截倒塌的土墙边，一屁股坐了下去，手掌拍了拍身下尘土，笑道：“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坐？我倒觉得今晚这月色比什么茶都香。”

　　女子目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略一犹豫，便在少年两步之外坐了下去。

　　见他只是抬头望月，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她便也翘首看着月亮，轻声诉说起来：

　　“我生前姓姚，家中取了个名字叫月薇。我姚家先祖曾是望月宫内门弟子，为宫中立下过大功，却因故败坏了修为根基，故而被准许下山成家，又得宫中赐法，因此家族传承亦是与月有关。族中凡有修行资质的女子，名中都要带个月字，以示不忘根本……”

　　听到望月宫三个字，纪苏心中掀起微澜，不过随即便压了下去，又想起女子先前控制月光的手段，这才心下了然。

　　“我灵根四色，家中长辈将我视若珍宝，认定我必能令家族大兴，甚至可以如先祖般成为望月宫弟子……我也不负她们期望，修行族中功法比其他姐妹都要用功，进境也要快得多，早早便到了炼气七层。”

　　说到这里，她幽幽一叹：“我破境不久静极思动，嫌总是待在家里太闷，便以历练为由想出门走走，族老们拗不过我，便允我在金蟾国内行走。她们认为，我姚家在金蟾国颇有几分名望，料想不会有什么意外。”

　　“只是，我头一次出远门，见着什么都觉得新鲜，手中虽有舆图，却也想不起察看，自以为还在金蟾国内，实则早已离了五百里开外。我便是在归程中路过的此处……”

　　说到这里，她轻笑起来，这一笑中蕴含着无比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追忆，有留恋，但唯独不见懊悔之意。

　　“我走此处是因为这里最近，这时我已没有心思再玩了，只想快点回家，见到阿爹阿娘，见到妹妹她们。”

　　说到此处，她的目光陡然一变，瞬间犀利了起来，“我是白天路过的这里，当时并未直接察觉到什么异常，可本族功法源自望月宫蟾月一脉，修行此法可令心境不染尘埃，同时也对阴气和邪秽之物极为敏感。”

　　“我总感觉这个地方哪里不对劲，具体却又说不上来，于是在村头巷尾间逡巡，结果，我便看到了那一幕……”

　　说到这里，她忽而面露痛苦之色，声音中也带着明显的颤抖，却没有停下来，说道：“我看到了一个孩子的鬼魂，他在烈日下被暴晒，痛得直打滚……他太小了，不懂得躲开阳光，不知道藏在阴凉处，只是痛哭……”

　　纪苏听到这里，呼吸一窒，他的脑海中想象着那幅画面，只觉得有种彻骨的冰寒，还有——愤怒。

　　“我想去救他，可已经来不及了，我眼睁睁地他在我面前消散掉，什么都做不了。”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个孩子的鬼魂就在那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少年心中有些急躁，问道：“是有什么妖人在作怪吗？你尽管说来，我去将他挫骨扬灰！”

　　女子回过神来，方欲开口，忽而轻叹道：“真拿他们没办法……”

　　旋即从袖中取出那月光球，轻轻往身前一抛，五十多个红孩子齐刷刷地落在地上，他们在短暂的东张西望后立刻发现了纪苏这个陌生人的身影，于是全都好奇地打量他。

　　一个孩子举起手指着他，不断地踏着双脚，显得有些着急，嘴里呜呜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人……人！”

　　纪苏认出来，这就是不久前出现在他身旁的那小团阴气。

　　女子笑道：“好了好了，小五四，知道你这次没有淘气，你之前看到的就是这个大哥哥对吧？”

　　“小五四”懵懂地点点头，随即和周围孩子咿呀的比划了起来。

　　其他孩子见到女子的笑容，似乎是确定了安全，重新变得活泼起来，只是他们似是失去了腾空的本领，只能在地上跑动。

　　有的头顶着一块破瓦，有的手举着一根枯草棒，还有的钻进草丛中躲猫猫，玩得不亦乐乎。

　　纪苏看到，那个叫小十三的丫头居然会双手倒立行走，其他孩子看到后，便也跟着头下脚上。

　　不久后，便有二十多个孩子一起倒立行走，甚至还倒立咿呀的聊天。

　　少年默然，他们毕竟不是活的孩子。

　　“那日我在附近徘徊，听到一户人家传来哭声，细细一听，果然是因幼子夭折而痛哭。我心知有异，便暗中留下来观望，想等他们将孩子安葬后再去悄悄察看孩子的死因。从他们的哭诉中我得知，高窑乡近些年夭折了很多孩子，而在更早些年，附近的几个乡镇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我便越发觉得定是有人暗中作怪。

　　“他们哭够了，便用一张草席将孩子包着，准备带去村外的乱葬岗埋起来。我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却意外地发现了还有一个人暗中跟着他们，那人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妪，看上去老的牙齿都掉光了，可我一见到她就知道这人也是个修行者，而且修为还不低。

　　“我之所以能提前发现她，是因为她并未刻意收敛身上的法力波动，而更重要的是她身上萦绕的那股浓郁的邪秽之气，在我眼中简直比黑夜中的烛火还要鲜明。

　　“我远远地窥视她，看她在孩子父母走后将土刨开，将那孩子的遗体装进口袋中背走，一直到她进了一个院子后再也没出来。我悄悄地寻了一个本地人打听，得知那是高窑乡唯一的一个接生婆的家……”

　　听到这里，纪苏立刻想到了很多，说道：“高窑乡这么大，不该只有这么一个接生婆，但如果妖人是接生婆的话，倒也说得通。”

　　姚月薇点了点头：“我通过打听得知，这老婆子并非本地人，而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投奔侄儿的，只是她这侄儿不久就落水淹死了。原本也轮不到她来做接生婆的，可原先的几个接生婆却相继因各种原因暴毙，只得来找她。

　　“凡她接生的孩子，产妇都感觉不到疼痛，不仅生的快，且没有出过一次意外，所以很快就被人传扬开来，原本打算去邻乡请接生婆的人家也打消了这念头。”

　　纪苏说道：“这不过是她的手段罢了，想必在接生之时就已动了手脚，不定又是在修炼什么邪功。”

　　不过女子却是摇摇头，说道：“不是在接生时。”

　　“哦？”

　　“是在娘胎里就被下了邪咒。”

　　纪苏心头微震，他还是小瞧了这些人的恶毒。

　　“我到底还是未经历练，本想着将她堵在老巢中降服，没想到她那里已布置下了重重手段，反倒是我自投罗网……”

　　女子双手蒙着脸，颤声道：“我死了也就算了，却留下高窑乡的孩子们，还要受这妖人的毒害！”

　　“咿呀！”

　　“咿咿呀！”

　　“呀呀！”

　　几个娃娃来到女子身前，抱着她，摸着她的脸，嘴里像是在说着什么，女子将他们揽入怀中，无声啜泣。

　　“人……人”，那个叫小五四的孩子站在纪苏面前，盯着他看。他试着张开双手，那孩子竟不怕人，也张开手跑进了他怀里。

　　这一瞬间，少年心中似有一根弦被触动了，他小心而又笨拙地将孩子举起，发现他虽然摸起像血肉之躯，可身体凉凉的没有一丝温热，且出奇的轻。

　　娃娃与他大眼瞪小眼，纪苏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那丝灵动，心道：“鬼娃娃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活生生的孩子呢，妖人真是该死。”

　　“那妖婆到底住在哪里？我方才来的时候站在高处观望了下，并没有什么发现。”纪苏将在他手中不安分的小五四放下，转首看向女子。

　　“让道友见笑了。”女子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说道：“自从我魂魄逃脱之后，她便只敢在白天露面，夜晚也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姚家功法特殊，月夜修为可凭空暴涨五成，月圆之夜更可将法术发挥出数倍的威力，纵然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她也不是我的对手。可她要是依托家中的阵法，我在白天又奈何不得她。所以，此事须得想个法子，最好是道友在白天跟踪她找到落脚点，再选个月圆之夜与我一起动手，现在是……”

　　说到这里，女子面色倏然大变。

　　在此之前，纪苏的目光已经望向了西方的天空，那里四百丈外正有一朵阴云以极快的速度飞来。

　　而在这个时候，所有的鬼娃娃们也都有了感应，他们全部抱着脑袋瑟瑟发抖。有的想藏进草丛中，却只藏了头，身子全露了出来；有的要躲进瓦罐里，可是身子太大，只能将瓦罐顶在头上。

　　只有离纪苏他们近的娃娃们想到要跑过，他们将头埋进女子怀里，像是小兽面对天敌般颤抖，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姚月薇反应极快，她手捏法诀拘来一片月光，将所有娃娃都收进了光球中，置于袖内收好。

　　就在这时，一个如树上老鸹号丧般难听的嗓音从云头上传来：“呱呱呱！姥姥的小乖乖们，兰婆婆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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