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出门的时候天空还飘着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倒为这苍茫的天空凭添了几分美感。

　　程夏本来想去蒋府为微云送嫁，给她添置点嫁妆，但是想到蒋薇也在府里，程夏便作罢了。她们两个终究是不对付的人，碰了面再闹个不愉快，反倒不好看了。

　　她便哪里都不去了，就跟在邵琛身边，直接往兴王府里走。正好因为雪天，邵琛不放心她，生怕她跌倒，更是寸步不离，不放开他分毫。

　　明宪宗驾崩之前，将朱佑杬封为兴王，又单独给他置办了兴王府，打那时开始，朱佑杬便出宫来住了，是以他大婚，也就在兴王府里办。

　　早上的时候邵琛去上朝，陛下还特意说要给他这个最亲的弟弟主持大婚，届时会亲自到兴王府来。这下朝野上下更是热闹了，几乎所有大臣都聚到了兴王府，就当这里是个宫外的宴会了，每个人都盼着能在陛下面前出点风头，给自己争取个好的上升的机会。

　　程夏跟着邵琛到了兴王府大堂的时候，里面已经聚集了太多的人，一看到邵琛进来，多的是上前来打招呼凑近乎的，毕竟邵琛现在风头正盛，尤其是从伊犁回来，更是前途无量，他们巴不得结交一下呢。

　　程夏受不了满屋子阿谀奉承的味道，便和邵琛说自己出去走走，正好下雪，到处逛逛欣赏下可能是今年冬天里最后的一场雪。邵琛不放心，程夏连连摆手，有什么不放心的，在兴王府还能出什么事。

　　府里到处张灯结彩的，便是连落满雪花的树上都悬挂了好多的小红灯笼，一排排的，喜庆极了。

　　兴王府很大，程夏也不认路，便到处乱走，巧的是遇到了经常给她抬箱子送衣服的小厮，那小厮正四处的看呢，无意中瞥到程夏顿时惊喜异常，赶紧跑过来行礼，“邵夫人，王爷早就安排小人等着邵夫人呢，说是夫人到了肯定闲不住，若是夫人想逛逛，就让小人陪着。”

　　程夏一阵羞赧，朱佑杬竟然能猜到她的心思，还知道她坐不住特意派了人跟着，今日不是他大婚吗，怎么这么有闲工夫还惦记她。

　　程夏对着小厮客气的笑笑，“那就麻烦你了。”

　　“应该的。”小厮恭恭敬敬，说话不卑不亢，程夏感觉他应该是朱佑杬特意栽培过的，不像是普通的下人。

　　兴王府不奢华，却有种典雅的感觉在，让人看了觉得王府的主人应该是个有内涵的人。

　　程夏看着一排排的重檐屋顶，不由得问小厮，“你们王爷的新房布置在哪里？”她瞧着房间大同小异的，都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小厮静默了片刻，然后才回答，“回邵夫人的话，我们王爷明日便离开京城，去湖北安陆州的封地就藩了。”

　　程夏抬手朝着梅树去折梅花的动作一顿，良久，将手收回，淡然一笑，“怎么如此突然？”程夏如果没记错，历史上的朱佑杬是在大婚两年之后才离京就藩的。

　　小厮垂眸，“我们王爷亲自向陛下申请的，说是身为陛下的弟弟，理应为陛下排忧解难，去封地就藩，守护一方安宁。”

　　程夏点点头，便不再多问了。

　　走过几个大殿，突然发现左边朝东的小殿很是小巧精致，名字起的很好听，叫月牙阁，她突然就想起了敦煌的月牙泉。

　　程夏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地方？”

　　“回邵夫人的话，这是王爷的书房，这书房的名字，是不久前刚改的。”

　　“哦，”程夏颔首，抬脚朝着书房走去，“以前叫什么名字？”

　　“叫凝夏轩。”

　　程夏往台阶上走的动作顿时止住，她笑了笑，转身退了下来，“时间也不早了，典礼差不多也要开始了，我们回去吧。”

　　“邵夫人，”小厮突然拦在程夏的身前，“王爷的书房，其他人是不得进入的，但是小的看邵夫人有意瞧一眼，小的可以给您开门。”

　　小厮突然想到早上的时候王爷的吩咐，王爷特意将他叫到跟前，嘱咐他看好了邵夫人，不得出一点的差错，就在王爷长时间的顿默之后，他以为王爷交代清楚了，想退下的时候，王爷却突然唤住了他。

　　等他站下，王爷却又迟疑了起来，王爷抬眼又垂眸了良久，才抿着唇说，“若是她走到了书房，不要让她进去。”

　　“是的王爷，”他答。

　　他转身又要离开，王爷却又开口，“慢着。”

　　他记得王爷的手紧紧的攀着书房的窗框，抓紧又松开，很是纠结，最后又说，“她若真的到了，就让她进去吧。”王爷说着，还将书房的钥匙递给了他，往常除了王爷，书房是个禁地，谁也进不得。

　　王爷反复了几次，最终烦躁的将他推出了房间，他当时捏着手里的钥匙，才确定，王爷是想让邵夫人进书房一看的。

　　程夏看着盛意邀请她的小厮，又回头看了眼书房紧闭的门窗，到底摇了摇头，“不了，我们回去吧。”

　　小厮眼中的失落显而易见，却不好表示的太明显，只能陪着她回了大堂。

　　邵琛正在四处寻找程夏，眼见天就快黑了，一直不回来他担心的不行。

　　看到有小厮陪着程夏过来，他赶紧迎了上去，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给程夏系上，“在外面走了这么久，手都冰凉，早知道就给你带个手炉了。”

　　“哎呀我不冷，”程夏看着邵琛殷勤备至的样子，再看周围聚拢过来的很多视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们都看着呢。”

　　“让他们看，”邵琛毫不在意，目不斜视的将大氅给程夏系好，“谁家没有夫人似的。”

　　程夏好笑的看着邵琛，还没等说什么，就听到外面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声，程夏一愣，这是新娘子到了吧？

　　果真，鞭炮声也不断的响了起来，程夏在院子里看到了身着大红喜服的朱佑杬下马、射箭。然后盖着喜帕的新娘子被搀扶出了轿子，跨过一只朱红漆木制的马鞍子，踩着红毡，便由喜娘搀扶着，和朱佑杬一并往喜堂的方向走。

　　程夏站在红毡的一旁看热闹，朱佑杬路过她的时候，侧身看了她一眼，然后面无表情的进了喜堂。

　　明孝宗已经到了，正和邵太妃一左一右坐在喜堂的正中央两把椅子上，随着礼仪官‘一拜天地’声音的响起，朱佑杬和微云便一一按照步骤来行礼。

　　闹哄哄的结束了典礼，新娘子便被送入了洞房。

　　典礼之后便是宴席，邵琛和程夏被王府的下人指引着坐到贵宾席的位置，程夏不在意位置如何，只在乎吃的好不好。

　　朱佑杬也是有心，便是流水席，也花费了大价钱做了最精致的吃食，尤其很多菜还是酸酸的，让胃口不太好的程夏吃了不少。

　　他们算是比较晚离开王府的，离开的时候小雪已经停了，月亮慢慢的爬了出来。

　　刚出了王府的大门，程夏便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程夏一愣，回过头去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是换了家常服侍的朱佑杬。

　　程夏眉头一拧，突然就笑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穿成这样是怎么回事？”

　　朱佑杬微微摇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却看着邵琛说，“表哥，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她说，可以吗？”

　　邵琛良久不语，最后看了程夏一眼，笑了笑，将她身上的大氅系的更紧了一些，然后拍拍她的手，“去吧，我在巷口等你。”

　　程夏不知道朱佑杬想说什么，看他转身往另一旁僻静的小道走去，便也跟了过去。

　　走到没有人烟的地方，朱佑杬回过身来，负手而立，郎朗一笑。

　　不知为何，这样的朱佑杬，让她脑海中突然想起几句诗来，那是余光中《绝色》中的几句：

　　若逢新雪初霁，皓月当空

　　下面平铺着皓影

　　上面流转着亮银

　　而你带笑地向我步来

　　月色和雪色之间

　　你是第三种绝色

　　程夏心口一窒，微微别开了头。

　　朱佑杬看了程夏很久，才想到要说什么，“明儿我启程去湖北，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程夏微微笑了笑，“一路顺风。”

　　“真是个狠心的女人。”朱佑杬不由得一阵苦笑，“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程夏轻叹一口气，“你以后会回京城吗？”

　　朱佑杬抬头望着空灵的月色，想了想，到底摇摇头，“京城是个伤心地，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程夏顿默，“那我们应该，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朱佑杬脸上的苦笑顿时僵住，双唇颤抖了几下，“先前我曾问你，我会在什么时候去世，你当时岔开了话题。现在，我们算是要永别了，你现在要不要告诉我一声，我还有多长时间的生命。”

　　程夏有些哽咽，她从来就不愿去触碰这一类的话题，不过他再次问了，她会说，“在三十一年后的七月十三，是你离开人世的时间。”他去世的两年后，他儿子朱厚熜便坐上了龙椅，成为了嘉靖皇帝。

　　朱佑杬突然笑了，“我以为活不了多久，没想到还有三十一年，1519年的7月13日是吗？还很长呢。”

　　长吗？他总共才活了四十几岁，而已。

　　朱佑杬看程夏脸色阴沉了下来，便笑着说，“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如果我们此生没有再见面的机会，那么，在我去世前的一个月，来湖北陪陪我吧，就当为我临终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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