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若，弥若，”傅允琛端着小碗儿坐在床边，轻轻地拍着弥若的肩膀：“醒醒，弥若，吃饭了。”

　　“唔……”弥若眉头皱了皱，睁开眼睛：“……什么时辰了啊？”

　　“我都上朝回来好一会儿了。”傅允琛穿着湖蓝色软缎对襟长袍，声音温柔的像是窗外温和的太阳和风，哪里还有半点在朝堂上剑拔弩张的冷厉样子？“快醒醒，吃饭了。”

　　“不饿……”弥若的声音黏黏糊糊的，这样许久在她脸上不曾出现过的孩子神情让傅允琛心里发痒，忍不住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亲，“快起来了，一会儿粥就凉了”

　　“一点儿都不饿……困……”弥若皱着眉头翻了个身，扔个后脑勺儿给傅允琛。

　　无奈，放下碗直接上手，把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吃了再睡好不好？”傅允琛把人搂在怀里，好似抱着小孩子：“啊——张嘴。”

　　弥若让他给逗笑了，睁开眼睛吃了粥，看着他：“你还真行，真把我当小孩子啊。”

　　亲了亲她沾了些粥的嘴唇，傅允琛笑笑：“你可不就是我要宠在心尖儿上的小孩子。”

　　弥若“嘿嘿”的笑了。脸上流露出些许安静的幸福来：“允琛，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也是总生病，不喝药，我也是这么把你抱在怀里你才肯喝。”

　　“是吗？”傅允琛把粥舀道嘴边轻轻吹的凉些，喂进弥若嘴里：“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弥若撇撇嘴：“那时候问你为什么把花都拔了，你还说你不记得呢。”

　　“把花拔了是想做个花环给你，”傅允琛笑：“结果你还生气，瞪着眼睛教训我。”

　　“啊？”弥若吃惊：“真的？我，我什么时候教训过你？”

　　傅允琛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无奈道：“行了，咱们两个，谁也别说谁，你呀，好好吃饭，赶紧把身子给我养好了，听见没有？”

　　“嗯。”嘴里还含着粥，弥若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今天在朝堂上，我把咱们两个的事说了。”傅允琛的语气很平静，但是犹疑了很久，生怕戳到弥若心底的隐痛：“等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就成亲。”

　　“好。”

　　傅允琛没想到弥若这么痛快。楞了一下。

　　“怎么啦？我还没吃饱呢。”看他呆愣愣的，弥若心里一酸，故意开口打趣：“哎呀呀，我这还没嫁给你呢，就不给我饱饭吃，真要是嫁过来了，怎么得了？”

　　“吃吃吃，”傅允琛的笑容灿烂极了：“我这就喂你。”

　　“允琛，”弥若又喝了一勺粥，仰头看着他，神情严肃，语气诚恳：“这次是我的不对，我不应该把你扔下了，也不应该骗你说我没有孩子，要不是我一直太过谨慎小心步步为营，我们的孩子也不会这么就枉死了去……”说着，纤手抚上小腹，语调里好像又有了些哽咽。

　　“我没有怪过你，”傅允琛把空碗放下，又把人扶着躺好，抓着她的手：“其实都是我不好，……别摇头，听我说。……要是我再坚持一些，不把你一个人扔在后院，不让李星媛进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弥若，”傅允琛看着她的眼睛：“你相信我，我是不会再让你吃一点的苦头了，把心放好，安安心心的嫁给我，你为我担心的事够多了，以后不要再这么累了……省得把我孩儿累着了。”

　　最后一句，弥若破涕为笑，伸手笑骂着打他：“好啊，你就知道惦记你儿子！”

　　“别闹别闹，”傅允琛笑着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一下，有些事要办。不许踢被子，别着了凉，一会送药过来记得喝了，不许任性。”

　　“嗯。”弥若点点头。“你快去吧，啰嗦死了。”

　　“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弥若看着他恋恋不舍的背影，笑了笑，又蜷了蜷身子，缩进了被子里。

　　沐云初坐在皇后身边，拿着针线，看着皇后绣花。

　　“哇，莲姐姐你真厉害，”沐云初接过皇后手里的绣样，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细密的针脚：“这么复杂的图你都可以。”

　　“绣花儿很简单的，”皇后看着沐云初，笑笑：“小心仔细些你也可以。”

　　沐云初瘪着嘴摇摇头：“我不行，我从小就不愿意拿这些绣花针，女红也是一塌糊涂。”

　　“那小初你喜欢做什么？”

　　“嘿嘿，”沐云初摸着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听我娘说，我小时候总喜欢舞蹈弄棒的，结果有一天伤了头，生了场大病，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可能我那时候女红挺好的呢。”

　　“这样啊……”皇后摸了摸沐云初的头：“从小就是这个心性，小孩子似得长不大。”

　　“我倒情愿一直是小孩子，”沐云初看着皇后淡然精致的眉眼，想了想，说道：“姐姐，你心里不难过吗？”

　　“难过？”皇后笑：“有小初在姐姐身边陪着，姐姐难过什么。”

　　“皇上啊，”沐云初拉着皇后的手，目光和语气歉疚又诚恳：“皇上对我，对姐姐，是不一样的啊。”

　　“姐姐不难过，”皇后拍了拍沐云初的手：“真的。一点儿也不难过。”

　　“为什么？”沐云初的语气有点难过：“他是你的夫君啊……”

　　“皇上是这后宫里所有女子的夫君，”皇后顿了顿看着沐云初有些失落的神色：“今天秀女们进宫，小初，你为何不去？”

　　“我才不去呢，”沐云初咬着嘴唇：“有婉妃在哪儿就得了，我要是去了，她又得给我脸色看。”

　　皇后笑了：“你呀，也别跟她置气，其实她人也不坏，就是因为太喜欢皇上给闹的。”

　　“喜欢别人就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吗？”沐云初对那天在御书房旁发生的事耿耿于怀：“姐姐，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实话。”

　　“嗯，你说。”看着沐云初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皇后稍稍坐正了身子。

　　“……原来御书房里挂了幅画，姐姐你看过没有？”

　　“这个啊……”皇后敛了眉：“没有。那画皇上宝贝的很，谁也不让动。不是摘了吗？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原来也是好奇想看，谁知道刚一碰到那画，就让皇上看见了，冲我发了好大的火，”沐云初抿抿嘴：“然后那画就被摘了。那天和婉妃遇到，她告诉我说，她看过那幅画，那幅画里是皇上最心爱的女子，是皇上亲手画的。……她还说，还说……”

　　“还说，你之所以得宠，是因为你与那画中人长得有几分相似，是不是？”皇后打断沐云初的话，端了茶杯抿了口茶。

　　“姐姐怎么知道？”沐云初睁大了眼。

　　“你呀，傻不傻，”皇后好气又好笑的点了点沐云初的额头：“我这什么都不知道的就能顺着话往下说。她随口乱诹，你也放心上。”

　　“啊？”沐云初眨了眨眼睛：“这么说，她是骗我的？”

　　“小初，”皇后拉着沐云初的手：“历朝历代，那个皇帝会这么宠幸一个妃子？皇上待你是真心的好，你可别听别人瞎胡说。”

　　“嗯。”沐云初点点头：“我记住了。谢谢姐姐。”

　　“好了，”皇后笑道：“接着绣花儿，还是去秀女那儿转转？”

　　“……去转转。”沐云初想了想，鼓着嘴从小榻上跳下来：“哪能所有的好事都让她婉妃一个人占了去！”

　　“走吧。”皇后笑着，起身跟着沐云初离开了。

　　今天就是进宫的日子。苏瑶身上穿了平日不穿的茜素红的软缎华衣，发髻整齐，额心点了一朵桃花。口若含朱丹，指若削葱根，亭亭玉立，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表小姐……”绿芽哭红了眼：“奴婢会记得表小姐的……”

　　苏瑶一脸的平静，仰头看着天，慢慢闭上眼睛：“多美的天啊……”她喃喃自语：“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这样好的天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护国公之独女，征虏大将军之妹，苏瑶，品行高洁，美貌心慈，特令进宫侍奉，封贵人为妃，封号明。钦此——！”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请吧。”接了旨，宣旨太监毕恭毕敬的扶起苏瑶。

　　“公公且等一等，”苏瑶开口道：“请容我与我表哥再说两句。”

　　“那奴才去门外候着。”宣旨的李公公是喜宁的徒弟，看见这样的场面，转身离开了。“你们也都退下吧。”

　　“是，娘娘。”

　　一时之间，原本满是人的大堂上就只剩下了苏启源和苏瑶两个人。

　　“以后进了宫了，别再任性了。”苏启源先开口道：“我把周子扬安排进了禁军，有什么事找他，他会通知我的。”

　　“……谢谢表哥。”

　　苏启源稍稍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什么，就被人猛力抱住。“苏瑶！你疯了？！你——”

　　“以后少喝点儿酒，”苏瑶在苏启源耳边轻声道：“多吃饭，好好照顾自己，注意休息，不要整天每天每夜的熬在军营里，……还有，”苏瑶咬了咬下唇：“我叫米姚，女兆姚。将军别忘了。”

　　说罢，松开手臂，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苏启源看着那一抹红色渐行渐远，钻进一顶小小的轿子里不见了，心里慢慢升腾起一股酸涩，夹杂着苦味儿。

　　苏启源觉得这股沉重又熟悉的痛苦来得太过迅速。眼眶酸胀，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苏将军。”傅允琛迈步进来，微笑道：“久违了。”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尧贵妃娘娘。”

　　“起来吧。”

　　“谢娘娘。”

　　婉妃领着一群丫头婆子等在城门楼上，看着皇后和沐云初来了，行了礼。

　　“来了么？”皇后看着远处，轻声问道。

　　“还没呢，”婉妃看着沐云初：“怎么尧贵妃也来了。”

　　“本宫想不想来，妹妹管得着么？”沐云初本不想挑刺儿，但是对方上来就是一句毫不客气的话，沐云初也是懒得再忍耐什么。

　　“……”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婉妃就是在生气，也说不了什么，只是欠了欠身：“姐姐教训的是，是妹妹僭越了。”

　　“姐姐你看，是不是来了？”沐云初懒得再跟婉妃说话，环了皇后的胳膊，指着远处问道。

　　“看那轿子应该就是。”皇后点了点头。

　　沐云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自己刚进宫的场景还是历历在目，转眼之间，几乎就是转眼之间，现在自己站在城门楼上等着人来了。

　　是他亲自把自己抱进皇城、抱进丝音馆的。沐云初看着楼下，好像还能看见那场景。自己好像还在心里骂他，让他“自重”来着，想到这里，沐云初勾起嘴角笑了。

　　皇后看沐云初笑，也跟着笑了。沐云初是个心思单纯的丫头，就是撇开傅允琛的那层关系不谈，自己也会喜欢上她吧？皇后敛目，指尖慢慢抚摸着袖口的繁复刺绣。那天寿宴上他脸色很不好看，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了烦心事，现在解决了吗？皇后在心底叹了口气，目光又放到了远处。

　　同样是看到沐云初的笑容，站在另一旁的婉妃却恨不得把沐云初从这里推下去摔死。手抖了又抖还是控制住了。

　　哼，沐云初，你以为你常开不败？别做梦了。我现在的痛苦，你早晚也体味得到。

　　好像是单单这么想着，心里的那股怨气能消耗下一些。理了理衣裳，重新站直了身子，看着远处。

　　三个人，站在城门楼上，简单的、素雅的、艳丽的。这是全部的后宫组织。三个各怀心思的女人都看着远方的车马队，心里都有暗自所想。

　　苏瑶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掏出怀里的药瓶，摩挲着晶亮的瓶身，打开之后仰头吃下去一粒，把药瓶仔细的收好，接着翻飞的锦帘看着马车外的天空，神情和目光近乎虔诚。

　　皇城外的天空啊……有着苏启源最后一丝气息的天空……

　　随着车马摇晃，皇城渐渐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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