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蔽月，夜风渐紧。

　　辛木拉着两匹马等在宫门口，他是有听底下的人禀报说牢里那个宫女死了，可能还和洛宛姑娘有关，但他不明白主子为何要让他拉马过来。

　　夜深了，主子难道还要出宫不成？

　　没一会儿，他就瞧见了主子怀里抱着一个人走了过来，浓重又阴暗的夜色里，他看不清主子脸上的神情，却能从那抹挺拔修长的身影看出几分萧索岑寂。

　　赵云泽走了过来，宫门口的黯淡烛光照着他的脸，脸色苍白如雪，幽黑的睫毛微垂着掩住了情绪，浑身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肃杀、犀利的气场。

　　“王爷——”辛木一怔，主子怀里抱着的女人看不清脸，但……应该是那位清禾姑娘吧？她真的已经死了么？

　　赵云泽没有理会他，飞身上马，一匹雪白的卷毛马便如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那抹雪白的背影也很快消融在吹着寒风的夜色里。

　　“王爷！”

　　辛木心里一紧，他从没见过主子这么反常的样子，主子或许是真的很在意清禾姑娘？他皱了皱眉，到底是放心不下，便也一跃而上了马背，一手拉着缰绳，正要追赶上去。

　　这时——

　　他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有些熟悉的女声，“带我一起去！”

　　是洛宛！

　　这时候她还来做什么？

　　洛宛提着裙摆跑了过来，微微喘着气，一双水眸盈盈闪光地看着马上的他，透着几分祈求，“辛木哥哥，求求你了。”

　　辛木皱眉，“王爷的情绪不大好，你去了也只是自讨苦吃。”

　　“没关系的。”洛宛神情哀愁，低声道，“我只是想和泽哥哥解释清楚，我不想被他误会。”

　　辛木本也不想带她去，但再不追上去就追不上主子了，他只好皱着眉将人给带上了马。

　　快马加鞭地冲出了宫门。

　　……

　　出了城外，夜色更浓，几声闷雷响彻黑暗的夜空。

　　山脚下。

　　赵云泽下了马，也不去管马是不是会跑掉，手里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望着陡峭阴森的山路，他静了片刻，提步走了上去。

　　洛宛和辛木不敢打扰他，只好远远地安静跟上。

　　雨水已经下来了，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浓密的山林里。

　　赵云泽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般沉重，心像是泡在了冰里，又像是燃烧在火里，忽冷忽热，痛得让人连大口呼吸也做不到。

　　她是真的死了，还是又一次的玩笑？

　　她还会回来么？

　　她娇蛮又任性，天真又无知，将他的感情随意地践踏，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他也是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的，怎能被一个女人如此耍弄？

　　所以，他下了决心要忘掉她，努力地不去想她，却还是总在梦里见到她，梦里的她乖巧又柔顺，无论他怎么弄她，她姣美的脸都会带着一抹诱人又乖顺的笑，柔情款款地看着他。

　　她就像是一味令人上瘾的毒药，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她的影子从心里驱逐，所以他对自己感到恼怒，对她也更加不好更加冷漠。

　　可是……当他看得她苍白冰冷的身体时，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分崩离析坍塌了，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挣扎有多可笑，她早已如藤蔓一般深深地扎根于他的心底，如果要将她从心里驱逐，除非是将他跳动的心脏鲜血淋漓地整颗挖出来。

　　他不在乎了。

　　他不在乎她之前对他所做的一切，她喜欢他也好，玩弄他也好，他都原谅她，只要她能回来，只要她能呆在他的视线里，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他也心满意足了。

　　雨下得更大了，他浑身已经湿透了，睫毛挂着的水珠似泪又似雨。

　　上了山顶，他将她放在了一颗盘根错节的百年老槐树底下。他似乎忘了自己的洁癖，就这么单膝跪在了地上，泥水沁透了他雪白的衣袍，他衣衫湿透，神情昏暗，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自有几分引人注目的高洁孤傲。

　　地上的少女容颜在以极快的速度腐化，在下着大雪的冷夜里，格外阴森恐怖。

　　他目光没有恐惧没有惊讶。

　　深邃地看着她，神情带着几分复杂。

　　听到身后似乎有靠近的脚步声，他冷声低吼“滚——”。

　　这样的她并不能让人看见，早在牢里看见她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她的逐渐腐化，这种事若被旁人瞧见定然会宣扬开来，她一定会被人说成狐媚妖精。

　　洛宛的脚步一顿，僵立在原地，她咬着唇瓣，有几分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冷漠的背影。他从来没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她以为清禾死了，她就可以趁虚而入，在他伤心难过的时候给他安慰，但他却让她……滚？

　　“洛姑娘。”辛木皱着眉，将她拉着走远了些，他回头瞧见槐树底下的主子，眸底浮现了几分担忧。

　　赵云泽盯着她已经辨不清面目的浮肿腐烂的脸，神情略带了几分深沉。

　　这样的程度绝不是刚死之人会有的。

　　果然……她并不是普通人，她附身的这个宫女早就是已死之人吧？先是昭阳，后又是清禾，她为何总是以他人面目示人？她没有自己的身体么？

　　赵云泽的眉微微蹙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是……鬼魅？

　　赵云泽的眸底幽暗，无论她是什么，她一定没有真正地从世间消失，她一定又会以一副新的面貌复生。

　　他低头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声音近乎呢喃又透着偏执，“下一次……一定不让你逃了。”

　　无论她现在哪里，他一定……会将她找出来！

　　赵云泽就在槐树底下挖了一个坑，将她埋在了下面，只折了一枝芬芳的槐花插在土包上，没有立碑，没有上香，没有烧纸。

　　他站在坟头，看着这座坟，尽管知道底下的人只是她用过的一具躯壳，他甚至不知道她真正的容貌、姓名，但他还是感到心如被毒蛇撕咬一般发疼。

　　“清禾姑娘，一路走好。”洛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擦着眼泪轻柔道，“以后我会和泽哥哥一起来给你烧纸的。”

　　辛木实在拉不住她，又不好强硬地捆住她，只好看着她又上前去作死了，他听得额头青筋直跳，洛姑娘是真当主子没脾气的么，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要在人家坟前耀武扬威。

　　“洛宛。”赵云泽叫了她的名字，表情平静，声音也很平静。

　　洛宛有点惊喜，她转过脸看着他，“泽哥哥……”

　　果然……那个贱人死了以后，泽哥哥就会注意到她了！

　　“你去找她做什么？”赵云泽淡淡问。

　　看着他并无怒意的脸色，洛宛心里松了口气，那个清禾也并不如何受重视嘛，泽哥哥才不会为了一个宫女就和她发脾气，更何况……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洛宛神情便自然多了，道：“我只是去看看清禾姑娘而已啊，泽哥哥说喜欢她，我就想看看她到底有哪一点值得你喜欢的。”

　　赵云泽眼神深处透着冰冷的光，口气很淡地道：“只是看看她就死了？”

　　洛宛有点心虚，“我只是吓吓她而已，谁知她那么不经吓，忽然就……就没气了。”

　　“吓她？”赵云泽看着她，眸底有几分杀气。

　　洛宛并不敢隐瞒他，也从不隐瞒他什么，更何况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是那个宫女自己胆子小，怪得了谁啊？

　　于是，她便道：“我只是说要挖她的眼睛，毁她的容貌，割掉她的舌头，刺聋她的耳朵，再将她送出宫去，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嘛，我怎么可能那么残忍呢？”她仰头看着赵云泽，“泽哥哥，你知道的，我没有那些坏心思的啊，我只是和她开个玩笑而已，谁知道她那么不经吓嘛！”

　　赵云泽的心底翻滚着怒火，想到当时她有彷徨无助，他就恨不得一刀砍死面前的这个女人。

　　“你不会那么残忍？”赵云泽冷冷地看着她。

　　洛宛怔了一怔，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虽然的确是想吓她，但后来……也真的想要挖掉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实在太美丽太可恶了，但这些话她不敢说，所以她只勉强地道：“当然、当然不会啊，泽哥哥，你还不了解我么？”

　　“我会！”赵云泽声音冷厉，“我不了解你，但你……似乎也不了解我！”

　　雨渐渐小了，风还在吹着。

　　洛宛呆怔，“泽哥哥……”

　　他看向她的眼神冷如寒冰，“辛木！”

　　“属下在！”

　　一个冷冷的眼神看向辛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辛木在心底叹了口气，“是，属下知道。”

　　——你不会那么残忍？

　　——我会！

　　洛宛想起了他的话，忽然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她跪了下来，抓住了他的裤脚，“泽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不要那么对我，不要……”

　　赵云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淡漠，目光森冷，“到了山下再动手，不要脏了她的坟！”

　　“是！”

　　“泽哥哥……泽哥哥……”洛宛见辛木要来拉她，忙紧紧地抱住了赵云泽的腿，“求求你，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我没有要害人的！”

　　辛木迟疑了片刻，一个手刀劈在了她的颈后，将她扛起来用轻功下了山。

　　赵云泽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了那座孤坟。

　　“我等你回来。”

　　……

　　第二天。

　　辛木敲开了书房的门，走进去，看见赵云泽坐在一团阴暗的椅子里，看不清神色。

　　他低下头，道：“属下已将洛姑娘带到邻县扔下了。”

　　赵云泽淡淡地“嗯”了一声。

　　辛木有点于心不忍地道：“洛姑娘现在又聋又哑又瞎，还毁了容貌，一个人在外边恐怕是活不下去的。”

　　赵云泽目光幽深无波地看着他，“你想去陪她？”

　　辛木垂首，“属下不敢。”

　　赵云泽淡淡道：“活不活得成是她的命。”

　　辛木沉默了会儿，道：“皇上那边是洛姑娘在负责，现在……”

　　原本的计划是由同秦雪相似的洛宛诱惑皇上，暗中对皇上下药，等他死后再由主子接任皇位，毁掉赵氏皇朝。

　　但……现在洛宛已经没用了。

　　赵云泽不愠不火地道：“去找花容。”

　　辛木一怔，“……是！”

　　花容是江湖里最出神入化的易容师，主子找他来的用意难道是……

　　辛木想了片刻，转身默默地退出去，却又忽然被赵云泽叫住了。

　　“王爷还有何吩咐？”辛木道。

　　赵云泽手里拿着一卷书，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江湖上可有什么术法高明的道士？”

　　“……属下对这个并不了解。”辛木心里纳闷儿，主子问这个做什么，他什么还信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了，难道是想超度清禾姑娘的亡魂？

　　赵云泽目光幽暗，声音低沉地道：“去寻。”

　　“是！”辛木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道，“王爷，您昨晚将清禾姑娘带出宫的事情被人瞧见了，该怎么处理？”

　　赵云泽的神情染了几分暗沉，“不必处理，随他们怎么想。”

　　辛木垂下头，正要告退，却忽然听见外面有一阵吵嚷声。

　　“你不能进去！”

　　“恭亲王！奴婢求见恭亲王——”

　　“放肆，这儿岂是你吵嚷的地方？还不快快出去！”

　　赵云泽淡淡道：“将人带进来。”

　　辛木转身出去了，喝退了奴才们，看见一个粉色宫装的温婉女子站在庭院里，看见了他，忙双眼含泪地上来了，“辛木大人，奴婢……奴婢想见恭亲王，大家都说是他将清禾带走了，奴婢只想知道清禾到底在哪儿，为何宫里有人说她是……是死了？”

　　辛木心底微微叹气，“姑娘请进。”

　　侍书愣了愣，跟着他走进了书房，待看见椅子里坐着的气势挺括容颜俊美的男人，她不由得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战栗感。

　　“奴婢见过恭亲王。”她跪下磕了头。

　　“抬起头来。”赵云泽声音不带情绪地道。

　　侍书身体微微发抖，她就是个奉茶的小宫女，还没什么大人物说过话，今日来找恭亲王也是迫不得已，她不能放着清禾不管啊！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瓜子脸的轮廓柔和温婉，眼神清澈干净。

　　“你是她的朋友？”赵云泽的眼神似乎也有片刻的柔和。

　　侍书微怔，“是，奴婢来这儿求见王爷，就是想问一问，王爷将清禾带到哪儿去了？奴婢、奴婢并无冒犯的意思，只是很担心清禾。”

　　赵云泽声音低沉似蕴着复杂的情绪，“我将她葬在了城外的山上，你既是她的朋友，有空便去看看她吧。”

　　侍书整个人都僵住了，“清禾……真的死了？”

　　赵云泽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道：“你可愿留在长夜宫？”

　　侍书骤然的心痛之下竟然晕倒了，根本不能回答他的话，辛木心下一紧忙上前接住了她。

　　“王爷，该如何处置她？”

　　“留下来。”赵云泽淡淡道。

　　辛木一怔，“是。”

　　他想主子或许是爱屋及乌，清禾姑娘没了，便想着对她的朋友照拂一二。

　　赵云泽想的却是如果她的朋友就在他的身边，那么她是不是也会来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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