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气冲冲走进来，一屁股坐下，说话如爆豆：“都是些啥子东西！自己讨不了小少爷好，一个个都来嫉妒我，我讨小少爷欢喜难道错了？”

　　百合尚未反应过来，迎春已说了一大篇子话，她只想说话，不在乎百合听不听、答复不答复。

　　除去抱怨柳府的丫头们嫉妒她得小少爷欢喜，又说柳老爷院子里规矩多，大娘们一个比一个凶，次后说大少奶奶讲究多，她明明是小少爷身边的丫头，却连大少奶奶的门都进不得……

　　说了半日口干，跟百合要水喝：“姐，给我杯水。”

　　百合拿个白瓷杯子给她倒水，迎春撇撇嘴：“这杯子不大好哩。”

　　“有得用就不错啦，你想想咱家。”百合道，“柳府用的东西好，那是人家柳家的，不是咱们的，你可别错了想头。”

　　“哎呀，我晓得，不用你说。”迎春不乐意听百合说教，“好容易出来松快松快，你好说我。”

　　百合笑道：“你当我愿意说你哩？”

　　她上辈子当老师，清楚有些人不能多说，说教越多她越不肯听，因此嗔她一句就轻轻放过，问：“晌午想吃点啥，我去给你做。”

　　难得迎春回来一趟，这也是亲妹子，百合还是愿意宠着她。

　　迎春想了想，笑道：“就想吃点枸杞芽、香椿芽一类的新鲜东西，再来个八宝糯米饭罢。”

　　“听听，尽给我找麻烦。”百合嘴上这么说，可没一点犹豫，转身就去厨房，喊迎春来帮忙，“你别去小少爷屋里没多久，就忘了咋在厨房打杂。”

　　迎春还真没忘在厨房打杂的活计，不过她穿得鲜亮，生怕叫煤灰蹭脏，行动间就有些束手束脚。百合看得好笑，叫她去自己屋里换件旧衣裳来：“你的新衣裳，留着外头穿。”

　　迎春个子高，三姊妹里头属她最丰满，百合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紧绷绷的，她道：“别我一抬手就挣破咯。”

　　“破了我自己缝，不怪你。”百合催妹子去生火，迎春在灶下叫升大娘调教得一手好功夫，拨弄几下就把火生得旺旺的。

　　说是八宝糯米饭，要凑齐八宝也不大容易，百合在橱柜里翻一翻，找着大枣、核桃、去芯莲子等几样东西，拿出来洗干净备用。

　　又叫迎春往豆腐店走一趟：“问腊梅还有做好的豆沙没有，有的话包一包回来，再有切一块老豆腐，跟腊梅说好上午回来吃饭。若是有别人在，也招呼一下。”

　　迎春噘嘴道：“你真当我是啥都不懂的小娃娃哩？要有别人在，肯定得招呼，我眼睛可没长在头顶上。”

　　妹子还没傻到家，百合一笑，“快去罢。”

　　百合先把糯米洗干净，加足够水放在笼屉上蒸，接近两刻钟时间就能蒸熟，再往里头拌白糖。

　　这时候迎春也回来了，提着两包荷叶，一包裹着包豆沙包用的豆沙馅儿，一包裹着一块豆腐，人气鼓鼓的：“三妞个没良心的！”

　　原来她去店里，三妞招呼是招呼她了，可不冷不热的，一点都不像是亲姊妹。迎春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来一趟，好心去看她，妹子还不领情，就非常生气。

　　百合一边往饭里头拌白糖一边笑：“她是妹子哩，你当姐姐的还跟她置气？”

　　“我偏不让着她！”迎春觉得凭什么姐姐就得让这妹子啊，也没见三妞这个当妹子的把她当个姐姐尊敬，哼。

　　百合取一个大碗，刷上些熟油，先把大枣、核桃、莲子几样放进去，铺一层糯米饭压实，再在上头铺一层豆沙，也压实压平，最后把剩下的糯米饭压进去，用勺子抹得光滑均匀。

　　上笼屉再蒸一刻钟就熟，甜香四溢，迎春不断抽动鼻子，道：“糯米不好克化，老爷和小少爷都不大吃，我都好些日子没吃着这个哩！”

　　百合又在另外一个小些的灶眼上炒个香椿鸡蛋，素炒个枸杞芽儿，两样东西都嫩生生香喷喷，引得人口水直往下流。

　　最后用锅底残油化些油渣，加水和豆腐，煮个豆苗汤就齐活。

　　腊梅跟宋好年都回家来吃饭，宋好年笑道：“今儿沾迎春的光哩。”

　　他跟二小姨子不大熟，不过媳妇待两个妹子好，他也不会刻薄她们，都当亲妹子疼着就是。

　　迎春跟宋好年还说两句话，同腊梅就一句话不说，姊妹两个都当瞧不见对方。

　　糯米饭从笼屉里拿出来，扣进盘子，往上头淋些桂花蜜，香气扑鼻。

　　这东西是甜的，百合姊妹三个都喜欢吃，唯独宋好年不大爱吃，百合早给他热好几个包子，叫他就着菜和汤吃。

　　百合把糯米饭分成三份，姊妹三个一人一份，顺道叫宋好年也尝一口：“好吃不？”

　　宋好年道：“好吃，就是太甜了些。”

　　几个人吃着饭，百合便说腊梅：“前儿你还想着你二姐爱吃腐乳，闹着要我给她带去，咋这会儿还羞上哩？”

　　腊梅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在迎春跟前说不出啥话来，如今也能一套一套说道理：“我做妹子的，想着自家二姐是我的本分。我又不傻，二姐不亲近我，我还上赶着热脸贴她冷屁股哩？”

　　宋好年一下没忍住笑出来：“咳，我还在哩，大姑娘家家的，满嘴里都是些啥？”

　　腊梅低头吃饭，迎春忍不住道：“我也想着我妹子哩，可谁叫我妹子是个白眼狼，我一片好心叫人当成驴肝肺咯。”

　　两个人竟是都觉得自己很替对方着想，是对方不懂得珍惜自己的情分。百合直摇头：“看看，这才是亲姊妹哩！”

　　迎春和腊梅一齐瞪她：“你是大姐，你不是亲姊妹咋的？”

　　她俩对视一眼，又各自撇开眼去，哼一声，吃自己的饭。

　　小姊妹两个分明没啥大矛盾，却一副要记仇到天荒地老的样子，实在是好笑得紧。百合有心从中说合，反叫她俩异口同声一通说，只好偃旗息鼓。

　　宋好年悄声跟百合道：“我看她俩好着哩，你就别操心了。”

　　一时吃完饭，迎春才说起她讨好小少爷的经过，左不过是从外头买野果子来给他吃，“我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再要能吃坏肚子，那竟不是个少爷，是个纸人儿哩！”

　　又问百合：“我听说你那小姑子出嫁了，嫁给柳如龙？他两个都不是啥好东西，可别合起伙来对付你。”

　　迎春这口没遮拦的毛病简直跟朱氏一模一样，百合头疼地想，当着你姐夫的面就敢说他妹子不是好东西，这青柳镇上，你的胆量头一份儿。

　　百合连忙转移话题：“秀秀是嫁去柳家没错，咱们家也有喜事哩。”

　　“啥喜事？”

　　腊梅脸一红，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去店里。”

　　“三妞回来！”迎春叫住她，“还没说几句话你就要跑，我是个豺狼，要吃你不成？”

　　腊梅红着脸坐回来，浑身不自在。百合原想叫她走，奈何迎春不放人，只好说：“有人看上咱家腊梅，来说亲，我看着人也挺好，就同意哩。”

　　迎春瞪大眼看看腊梅又看看大姐，“怪道你要走！”

　　她勾住腊梅的脖子，“快说，是哪一家？”

　　腊梅起先死活不肯说，到底拗不过二姐，只得小声说：“是小福哥。”

　　“哪个小福？”

　　“就是你姐夫的结拜兄弟，汪小福。”百合边说边给迎春递眼色。

　　偏迎春完全没收到百合的眼神，大声武气地说：“汪小福，不就是那个货郎？他哪来的脸要娶咱们家三妞哩？”

　　腊梅用力从迎春胳膊地下挣出来，认真同她说：“小福哥是个好人，他看上我我也挺高兴，他咋就配不上我哩？”

　　论起来，她们李家的家底还不如人家哩。

　　迎春看怪物似的看着妹子，对百合道：“姐，三妞莫不是傻了罢？她这样人品，嫁个啥样的好人家不行，偏生看上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货郎！”

　　这下腊梅真的不高兴了，大声道：“二姐，你再这样说，我真不理你了！”

　　迎春咂咂嘴，“为个外人你倒说我，还怪我不肯亲近你，瞧瞧，你就是这样当妹子的哩。”

　　眼见小姊妹两个又要吵起来，百合连忙拦住，先叫腊梅去店里，次后安抚迎春：“你又不晓得小福的人品，咋好意思在腊梅跟前说那些个话？”

　　汪小福待腊梅的好她都看在眼里，着实叫人心里暖烘烘的，腊梅打小儿没叫人疼爱过，如今能有个人疼她，再好不过。

　　迎春道：“我哪里晓得那人为人咋样？我只晓得他家不好，一个寡妇娘，身子骨不大好，又没啥田地，三妞嫁过去喝风啊？”

　　百合一时不晓得该咋说，半日才道：“这事儿且没成哩，就是真个成了，我难道就看着三妞喝风不成？你呀，如今顾好自个儿是正经。”

　　“我有啥不好的？在小少爷那里有吃有喝，出门人人都叫姐姐，我好得很。”迎春说起自己个儿的事情，十分得意。

　　百合斟酌着语气劝她：“你是外头进去的，比不得那些个几辈子的老人，还是谦虚些好。出头的椽子先烂，别事情还没做多少，先叫人使个绊子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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