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好年不禁一惊：秀秀娘老百年了？

　　宋秀秀的娘牛氏，宋好年原以为也是他娘，后头才晓得牛氏不过是他养母。牛氏当年贪图宋好年襁褓及玉佩，隐瞒下自个儿捡到个孩子的消息，致使宋好年与亲爹娘分别将近三十年。

　　要不是宋好年机缘巧合救下信王府管事王金，只怕他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受着老宋家一家子敲骨吸髓哩。

　　宋好年回想前头二十多年的日子，牛氏待他确实有养育之恩，可也没少磋磨他。就不说小时候生病不给他请大夫这种事情，好几回他给宋好节哄着爬上树下不来，牛氏可从没心疼过他。

　　牛氏把宋好年养大，为的就是从他身上敲出钱财来，好养肥自个儿家，亏得宋好年遇着柳义，柳义肯看顾他，他自个儿心思也清明，才没长成宋好节那等脏心烂肺的王八蛋。

　　后头李彩凤给宋好年说百合回来做媳妇，夫妻两个人好容易把日子经营起来，牛氏没少作妖，又是张罗着把家产分给宋好节，又说要把金宝过继给宋好年，就是打定主意要把他的家业弄到手。

　　当时宋好年夫妻两个是守住了，牛氏可没死心，要不是查出宋好年是信王亲子，就她那回去县衙门告宋好年忤逆不孝，就能把宋好年踩进泥里翻身不得。

　　就是再深厚的感情，这么着下来也得消磨得干干净净，更何况宋好年不是啥滥好人，旁人待他的好他自然记得，旁人不好，他心里也有数。

　　估摸着将牛氏的养育恩情还得差不多之后，宋好年再没理会过牛氏。他自个儿还要过日子，成日家跟那样的人搅在一起像啥话？

　　别看宋秀秀跟宋好年来往亲密，宋秀秀从不在宋好年跟前主动提及牛氏，宋好年一家子也不问，只当没这个人，免得说起来大家生气。

　　俗话说，祸害遗千年，牛氏虽病得厉害，性命却顽强得很，一拖就是三四年，连宋好年都觉得，她能长长久久活下去，说不定拖到圆圆成亲，她都还活着。

　　谁知宋秀秀忽然就来告诉，说牛氏已经老百年了，夫妻两个不禁都有些惊奇。

　　百合听了个囫囵，叫宋好年坐下，她慢慢诉说原委：原来自从宋好节回家来，宋秀秀搬出去，她就把养活亲娘这件事情交给宋好节——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宋好节分得家宅土地，他不养活，难道让宋秀秀这个寡妇失业的养？

　　不过用脚趾头想也晓得宋好节靠不住，宋秀秀究竟不能不管亲娘，就每隔两三日回去一趟，或是给牛氏换洗被褥，或是给她弄些吃的，虽不如原先照管得精心，终究也没饿死她。

　　宋好节成日不着家，就是在家，也只管到外头找狐朋狗友蹭饭，从来想不起给牛氏哪怕一口水，可怜牛氏疼他半辈子，落得这个下场，旁人说起都只说自作自受。

　　按理说，这么着过日子也能混几年，谁知宋好节竟是个一点儿人伦没有的王八蛋，认得一对拐子夫妻，就勾着他们拐走圆圆，宋秀秀经受不住那般打击，当时病倒，直到把圆圆找回来，她病才慢慢好起来，就是到如今，她身子还有些虚，多亏柳三平照应。

　　宋秀秀病着那些日子，满心都是闺女，百合挂心着和圳，能看顾宋秀秀就不错，谁也没想起牛氏这么大个人来。

　　宋秀秀的大嫂董氏又是个小气得不行的人，连凉水也怕别人多喝她一口，更不肯给已经分家的婆婆一口饭吃，连隔壁屋子也不肯踏进去。

　　就这么着，也不晓得哪一日，牛氏就给饿死在床上。因着天冷，尸身也没变臭，旁人竟一点儿也不晓得。

　　等到圆圆找回来，这两日宋秀秀好容易身子好点，挣扎着起身到处道谢，又得空去看看她娘，一进屋子才发现牛氏已经死了好些日子，尸身早冻得硬邦邦，一丝儿温度没有。

　　牛氏原本生着褥疮，夏日里一动弹就簌簌往下掉蛆虫，冬天还好些，可她一死，那蛆虫也就反了天，宋秀秀半日没敢下手挪动。

　　到底还是到隔壁寻她大哥说话，董氏一见宋秀秀进门，就尖声道：“哟，你这贵脚啥时候踏进我们这贱地哩，快些出去，仔细脏了你的鞋！”

　　宋秀秀忍气吞声问：“我大哥在不在？”

　　董氏翻着白眼道：“我又不是你大哥肚子里蛔虫，咋晓得他浪去哪里？”

　　宋秀秀此时又是伤心又是恐慌，也没心思跟董氏闹腾，扭身出来，到街上寻宋好时。

　　宋好时正蹲在那里晒日头，跟一帮人聚在一起吃两口旱烟，说些闲话，忽然宋秀秀来哭着说：“大哥，咱娘没了！”

　　宋好时不由大吃一惊，站起来道：“你说啥！”

　　宋秀秀哭着说：“我才去看咱娘，已经没气了。”

　　宋好时心里暗骂晦气，他们娘是宋好节的负担，可宋好节自个儿作死，如今人还在监牢里，听说宋好年那头不打算放过他，也不晓得下场如何。

　　往常宋好节不管在不在家，只要说起来，都说牛氏归宋好节养，到底是个说头。可宋好节要是折在监牢里，这负担还不是宋好时的？

　　近旁好些人都听得分明，连忙劝宋好时：“快些回去吧，不管咋说，先把事情操办起来。”

　　操办丧事要钱！宋好时很想跟人吵架，到底没敢，只怪宋秀秀：“让你们养着娘，你们就让娘没了！”

　　宋秀秀冷笑道：“娘是归我养的？你就住在跟前，也没去看过娘一回……”

　　到底家丑不可外扬，宋秀秀也没多说，只催着宋好时快些回去。

　　兄妹两个一起回去，宋好时不住想把事情往外推：要是自家还在族里，办一场丧事也不是不行，光上礼的收入就是一大笔赚头。

　　可如今他们老宋家被逐出族里，还肯来往的亲朋好友一共没几家，就那几家人，能榨出多少油水？

　　办这场丧事赚不到啥不说，还得折进去好些个粮食钱财，宋好时心中十分不乐意。

　　老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宋好时这样吝啬，他媳妇董氏也一样抠门，宋好时回去把牛氏老百年的话对董氏一说，董氏一不说装殓婆婆，二不问婆婆啥时候死的，头一句话就是：“这丧事咱们家可办不起！”

　　宋老汉瘫在屋里，听见外头动静，连忙问啥事，宋好时想了想说：“爹，娘没熬过去，我们正商量办丧事哩，就是没钱买棺材。”

　　宋老汉一听，险些儿没背过气去。前几年他们老俩口就说要打棺材，不过当时人还年轻康健，又遇着闺女成亲、儿子分家等事情，就把打棺材的事情给混忘了。

　　分家那时候，老俩口的棺材本早分给两个儿子，说好两个儿子分别给养老送终，等他们老百年，自然有棺材躺。

　　这会子宋好时这个口气，分明是不想出棺材钱，还想从他手里抠几个钱出来，可宋老汉手里最后一点钱，也为着给自个儿治伤，交到宋好时手里，他哪里有钱？

　　宋老汉是个有心思的，生怕自个儿没钱又没用，故意给金宝透露说他还藏着一笔钱，等他百年才拿出来，因此宋好时两口子才肯养着他，没把他也饿死。

　　这会子宋好时拿牛氏的棺材试探他，宋老汉气得要死，还得说：“你娘的棺材本早分给老三，看看老三那屋里还有啥值钱的东西，卖了给她打副棺材。我这里就剩下一点棺材本，还想留着给金宝娶媳妇哩。”

　　宋好时套不出话，再道宋好节家里一看，家具早叫宋好节当的当卖的卖，剩下几身破衣裳，也叫不晓得他那个朋友偷走，一片布头也没留下来。

　　宋好时跟宋秀秀哭穷，说他还负担着爹的伤药，手里实在周转不开，自个儿也不晓得咋办。

　　宋秀秀恨不得一巴掌甩到宋好时脸上去，到底忍住，说：“我也没钱，回头我再想想办法，大哥，你跟嫂子想法子把咱娘装裹一下，总不能叫她穿着这脏衣裳下葬。”

　　宋好时还想推脱，宋秀秀道：“她在地下不舒坦，只怕要回来寻咱们问，为啥不给她穿新衣裳哩。”

　　宋好时吓得一激灵，到底逼着董氏拿出一套新衣裳来，董氏哭天抢地说要回娘家去，宋好时说：“不就一身衣裳，回头你再做。”

　　董氏不肯出面料理婆婆丧事，宋秀秀拿这套便宜得不行的衣裳给牛氏装裹，又自个儿出钱买一口薄棺材。

　　丧事到底办不起来，只得草草烧些纸，请个阴阳先生在野地里点口穴，将牛氏葬下去——宋家祖坟他们是葬不进去。

　　宋秀秀办完丧事，再不肯跟宋好时两口子有半分牵扯，遂来与百合说一声。到底百合叫过牛氏几年婆婆，虽说不用她披麻戴孝，到底也要知会一声。

　　宋好年回来时，宋秀秀才说完原委不久，想起自个儿身上还有个重孝，就要走，百合连忙提醒她：“你要给你娘守孝的话，还须想想三平那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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