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族中各家都到宗祠里帮忙，族长指挥男人们打扫，女人们在族长太太引领下擦洗祭器。

　　当天开宗祠后，就陆陆续续有人来还愿，多是带一只公鸡，在院子里杀了，拿黄表纸蘸上鸡血在先人牌位跟前烧掉，再上三炷香，顶礼磕头，就算是把整只鸡送给祖先。

　　真正的鸡肉当然是提回家，褪毛整治干净，或者当日就煮了一家子吃，或者拿麻绳穿了晾起来，放到过年那几日再吃。

　　腊月三十还愿的人更多，似宋老汉这样年纪大的老人，在宗祠里笼一堆火，围着火堆煮茶、抽旱烟，就能消磨一整天时间。

　　宋老汉总觉得宋好节坐一回监牢十分给他丢人，只是沉默着同人抽旱烟，不大说话。好在他一向话不多，别人也不在意。

　　宋好年牵着一头肥羊进宗祠，宋族长一眼瞧见，老远就喊：“大年，你许的啥愿，咋弄这么大一头羊哩？”

　　宋好年笑着说：“不是啥大愿，这不是一年顺遂么，恰好遇到有人卖羊，就买一头，也给先人们尝尝鲜。”

　　他低调，族中众人都不傻，纷纷赞扬说：“你如今可算是日子好过哩，晓得给先人杀羊，不忘本。”

　　宋大贵操刀，宋族长笑呵呵地叫自家儿子去帮宋好年杀羊，宋老汉看看四周，宋好时正低头跟别人说话，宋好节躲在家不肯来，宋好年明明是他的二儿子，倒像是跟他没关系的外人，只好叹口气，再换一锅旱烟抽。

　　那里宋好年在众人帮助下杀了羊磕了头，过来跟宋老汉说：“爹，下晌我跟媳妇回家。”

　　宋老汉点点头：“晓得了。”

　　两人客客气气，全无父子之间的亲热，一时众人都面面相觑，不晓得宋家父子这葫芦里卖的是啥子药。

　　宋好年跟宋大贵把羊扛回家，烧开水褪毛，宋大贵一通百通，会杀猪也就会杀羊，把一只羊剖洗干净解开，宋好年便送他一条羊腿并一些内脏，道：“大贵哥，你拿回去煮着吃。”

　　宋大贵也不推辞，笑呵呵地带肉回家，等大贵嫂从宗祠回家来煮肉吃。

　　百合在宗祠里帮一阵忙，看着收拾得差不多，也就回家准备去老宋家过年。对小夫妻二人而言，每年属这个时候最难熬，真真是在过关一样过年。

　　明知道过去定然又有一番不高兴，小夫妻两个还是带上一只羊腿、几块羊油，另外准备些别的年货，算是他们对爹娘的孝敬。

　　两人上门，已做好坐冷板凳、挨人冷眼的准备，不成想今年老宋家众人虽还是冷冷的，却不似往常，一上来就冷嘲热讽，不说几句话刺他们一刺就不甘心似的。

　　宋好年心下有些奇怪，但冷脸总比吵架好，他也不深究，一家人坐在一处没话找话说。宋好节不晓得跟一家子说过些啥，牛氏虽把宋好年恨得半死，也不敢为心爱的小儿子出头，只不住给宋好节和金宝剥瓜子，生怕宋好年多吃两粒，叫他们吃亏。

　　百合在厨下帮忙，今年没有宋秀秀在，董氏一个人也不敢先出头对她如何，再加上百合如今也懂得不表现自己，因此妯娌两个还算和谐地做了一顿年夜饭。

　　一时饭菜上桌，吃起饭来，气氛总算热络了些。金宝闹着要去放鞭炮，牛氏哄他说：“先吃饭，吃完饭奶奶给你找鞭炮你放去！”

　　金宝还要闹，宋好年看他一眼，他想起三叔说过二叔会把他抓起来卖掉，整个人一颤，低头吃饭，再不敢哭闹。

　　牛氏还笑着说：“乖孙真听话，回头奶奶给你压岁钱。”

　　百合瞧得好笑，宋好年长得是凶了些，从前也没见老宋家哪个人怕他，如今倒是人人都怕他敬他。

　　这家人，你待他们好，他们蹬鼻子上脸。你翻脸，他们倒屁也不敢放一个，乖乖贴上来敬重你，真是叫人无话可说。

　　她这里才松口气，就听董氏说：“弟妹到咱们家也好几年了罢，有没有打算生个娃娃？”

　　要是别人问，百合只当时寻常闲聊，随便说点啥就能混过去，在老宋家她的警惕性格外高，每一句话都不敢放过，总要细细掰开揉碎了想。

　　董氏这样问，她便答说：“如今正准备要个孩子哩。”

　　满桌子大男人，董氏要是个懂事的，就不该再多问。偏董氏还真没安好心，得意地看着金宝说：“这女人呐，还是要生个儿子才好。我跟你一样大时，金宝已在学走路。你不生儿子不晓得，真个生下来才晓得生儿子的好处哩。”

　　百合看看满桌子乱翻肉菜的金宝，心想：我儿子要是长成这样，不如不生。

　　牛氏轻咳一声，说：“老大家的说的是，老二家的，你可要抓紧，我们老宋家已有了金宝，老二膝下可没有一儿半女的，你不能叫老二绝后啊！”

　　在乡下地方，不能生儿子的女人，叫夫家休回去也是有的。便是宋好年不肯休妻，李百合没儿子，将来也不会好过。

　　牛氏跟董氏两个只要一想到如今百合这样风光，等过十几二十年，她没儿子的悲惨，就觉得心里一阵快意。

　　百合晓得这两个人又在针对自己，不慌不忙道：“娘给老宋家生了这些个儿子，自然是劳苦功高，我跟大嫂都得学着些。我年纪轻，成亲也还没两年，倒不打紧。大嫂就没想着再给金宝添个兄弟妹子？”

　　话音未落，金宝猛然一蹬桌腿，踢得满桌饭菜都摇晃一下，大声说：“我不要兄弟妹子跟我抢家产！”

　　金宝小孩子家晓得啥，往常宋好时跟董氏在屋里说话，见他是个孩子，也不防他，却不晓得小人家最会学大人说话。他们做父母的防备着兄弟妹子分家产，金宝心里就有一个牢固的认知：兄弟妹子，生来就是抢家业的。

　　金宝一语说得桌上众人齐齐变色，董氏强行扯出一脸笑，说：“这孩子不晓得从哪里听来的胡话，金宝，不许乱说！”

　　金宝哪里是个肯听话的？见他娘变色，还当他爹娘真个打算生个兄弟来分他的家业，更加大喊大闹起来：“他们一文钱都别想抢走！”

　　宋好节突然“扑哧”一下笑出来，打破桌上死一般的沉寂，他阴沉沉地笑几声，对金宝说：“金宝，这些话可不兴说出来，你爹悄悄说便罢了，你再闹下去，看他不打你。快些吃饭，吃饭完我带你去放鞭炮。”

　　说起放鞭炮，金宝才安静下来，只剩董氏尴尬地看着牛氏和宋老汉。

　　宋老汉只当没发生过这事，一定要他家的年夜饭顺利结束，牛氏却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百合身上：“吃你的饭，满嘴胡沁些啥，带坏我金宝！”

　　百合挨骂，被指桑骂槐的董氏脸上也火辣辣的，小声说：“我这不是看弟妹迟迟没消息，怕她生不出来……”

　　吃完年夜饭，金宝飞快地溜出去玩，宋好节也不见了。宋好年要带百合回家，老宋家一家子也不留，目送他们出门，只觉得全家人呼吸都一下子畅快了。

　　董氏心想：往常不晓得老二那样狠心，自老三回来，看看老三的惨样，就晓得老二这个人心狠手辣，真是惹不得。

　　她回想一下自己以往的所作所为，自以为并没有怎样得罪宋好年，不由拍拍心口：“还好，还好，我可没对老二做过过分的事情，将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轮不到我。”

　　守岁时悄悄对宋好时说这些话，宋好时诧异地看着董氏，想不通自己为啥娶了这么个傻婆娘——他们老宋家，哪个不把老二得罪得死透？

　　董氏还小声说：“咱们对老二就不错了，他将来要是报仇报到我们身上，就是他白眼狼！”

　　“你少说几句罢。”宋好时不晓得该说啥好。要是他们夫妻对宋好年就算是不错，那样算起来，老宋家哪个人也没对宋好年差过，老二还报啥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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