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秀秀从宋好节家里搬出来，悄没声儿给自己寻好下处，算是暂时摆脱宋好节。

　　宋好节不是啥肯关心妹子的人，妹子带着外甥女搬走，他决计想不到孤儿寡母咋过日子，只恨自个儿没了个当牛做马的人。

　　不过宋秀秀不是啥好脾气，吃她一顿饭倒要挨她两顿说，宋好节心中早就不耐烦，因此他有些可惜，又心中窃喜：往后再没人在他耳边胡乱絮叨，他落得清静。

　　为着这么个由头，宋好节也没追根究底问宋秀秀究竟搬去哪里，宋秀秀一离他家，每日除去照看圆圆，给王老五媳妇搭把手做活，就是从百合那里领材料回来缝坐垫、搓蒲团。

　　她常做粗活，手粗糙，手心里密密麻麻都是裂开的口子，搓草绳简单，要缝坐垫时还得先拿温水洗手，再抹上擦手油，把裂开的皮肤软化，才好动手，要不然一碰布料就要抽丝，她难受不说，活计也做不好。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宋秀秀拼尽全力让圆圆过好日子，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家，干活再厉害，家里也攒不下多少钱。更何况原先还养着一个等死的牛氏，任凭宋秀秀千娇百充，圆圆日子过得始终不如旁人。

　　不说跟如真比，就是杏儿小时候，她也比不过。

　　圆圆倒没啥要跟人比的想头，她乖得很，虽也爱玩，爱百合家里新鲜玩意儿、美味吃食和小哥哥小姐姐们，不过宋秀秀不出门，她也不闹，安安静静陪着娘。

　　宋秀秀缝坐垫，她就在一旁整理棉花，别看她人小手也小，理出来的棉花一片片，又匀称又齐整，宋秀秀拿起来就能用，倒是省下不少事情。

　　宋秀秀心疼闺女，隔一会儿就催她去院子里头跟王老五家的娃娃玩，圆圆摇头说：“娘，我给你帮忙，我也能挣钱哩！”

　　宋秀秀也想过，等圆圆长大能挣钱，她就有好日子过。

　　再一想，圆圆是个女娃儿，能做点子针线活补贴家里就顶不容易，哪里做得了赚大钱的事情？她这个当娘的，听见闺女说话贴心，就好比三伏天喝冰饮，从头舒畅到脚，乐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哪里还管闺女能不能真赚钱？

　　她想着，她少说还能再做二十年活计，等圆圆长到十六七岁，寻个好人家嫁出去享福，她也没啥负担，等几年给闺女带带儿女，就是蹬腿儿去了也乐意。

　　这话不好跟圆圆说，宋秀秀随口夸闺女：“就是，我闺女能挣大钱，娘且等着享福哩！”

　　这日活计做完，第二日上半晌到百合那里交工、领新材料，百合看她一个人做活顶旁人两个，还说她：“你别光顾着赶工，不顾自个儿身体。这一年里头你该好好把身子养起来，往后的日子长着哩。”

　　柳三平既说要娶宋秀秀，虽然现如今不娶，可不能对人不管不顾，昨儿还送去一刀肉，叫宋秀秀母女两个日子好过些。

　　宋秀秀道：“我晓得，你放心吧。”

　　百合把材料都发好，同林氏说几句话，自个儿便告辞回家看孩子去。

　　如今天儿冷，如纯不敢往外带，这小子也快满周岁，跟如真性子不同。如真那时候活泼得很，成日张着小手啊啊乱叫，要往外头看风景去，如纯却安安静静，除非饿了或尿裤子，否则很少哭，也不叫着往外头去。

　　他性子安静，做父母的反而不放心，一开始唯恐他在肚子里憋得久，脑子憋出问题，后头看他眼神清亮，人也聪明，不像脑瓜子有毛病，又怕他不会说话。

　　尤其如真七八个月上头就整天咿咿呀呀个不停，如纯却很少开口，更叫宋好年跟百合悬心。

　　不过，娃娃是自家的好，便是如纯真有点啥毛病，他们也不会嫌弃。

　　如真好容易等到弟弟会爬，每天都想抱着他出门玩。可怜他自个儿还没炕高，还想抱如纯，那日如纯往下一扑，如真抱他满怀，整个人往后倒，亏得常娘子在后头护住，饶是如此，如真还给唬得大哭着去寻百合：“娘，纯哥儿欺负我！”

　　百合先把儿子哄乖，后问常娘子原委，常娘子原原本本一说，百合不禁在如真脑袋上戳一下：“是你调皮在先，还赖纯哥儿欺负你。”

　　如真把大脑袋直往百合怀里钻，不住撒娇，百合给他揉得坐不住，笑道：“成了，许你带弟弟去院子里总成了吧？”

　　看外头日头好，就让常娘子拿条毡子铺在葡萄架底下，又铺两条被褥，弄得软绵绵、暖乎乎，百合抱上如纯，让如真前头走。

　　如真不死心想抱如纯，百合在自个儿腰间一比划：“等你长到这么高，就许你抱弟弟。”

　　如真踮脚一个劲儿地往上跳：“我高，我高！”

　　和圳哈哈大笑：“除了纯哥儿，咱们家就数你最矮！”

　　百合把如纯放到毡毯上，如真一甩鞋爬上去，百合对和圳招手：“你也来，看着他俩。”

　　和圳高高兴兴地脱鞋，盘腿坐到一旁，觉得十分新奇。

　　如真这皮小子满毡毯乱爬，滚过来滚过去，如纯就斯斯文文坐到一边，揭起小毯子盖住自个儿腿脚，一脸严肃地离哥哥远些。

　　可惜他太小，如真没滚两下就抱住如纯一起乱滚，如纯气得脸蛋儿都红了，小手小脚并用，推拒如真，还是和圳帮他才分开。

　　如纯出气似的要打如真，偏手短打不到，如真一跑，他也懒得追，又坐回去，抿着小嘴看天。

　　百合在旁未免有些忧心：“咱们家如纯别是真个有些不对劲吧。”

　　宋好年道：“人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咱们两个儿子性子不同原也寻常，你别忧心太过。”说着他自己凑过去逗如纯，谁知如纯十分不给面子，宋好年挡住他日头，他嫌弃地推开。

　　宋好年闹了好大个没趣，回头对百合道：“瞧瞧，这小子主意大着哩！”

　　自打那日过后，如真一看天气好，就要往院子里铺上毡毯，说是要带着弟弟玩，不过爹娘看下来，倒是他玩弟弟的多。

　　如真不晓得他午睡时，如纯要爬到他身上作乱。

　　亏得他晚上同和圳睡，小哥儿俩相亲相爱，不似亲哥儿俩这样乱糟糟。

　　这里百合回家，果然见着如真又在玩如纯，其他几个孩子都围着看，含艾尤其细心，将两个条枕围在毡毯边缘，免得弟弟跌出来擦伤。

　　昭仁带着含芷在地窖里头不晓得干啥，半晌，两个人灰头土脸地出来，昭仁提这个篮子，百合往里头一看，只见半篮子小土豆。

　　土豆有大有小，大的足有好几斤，小的也就如纯拳头那么大，有些还更小，跟鸽子蛋差不多。

　　家里收土豆时，按着大小分开两堆，也不晓得小土豆咋就让这姑侄俩这样有兴趣。

　　含芷兴奋道：“小土豆，好小！”

　　小娃娃多半爱小小的东西，譬如如真爱小板凳，信王小时候还有玉汤匙用，含芷瞧见小土豆，就比大土豆格外亲切些。

　　昭仁道：“我想着这东西没法吃，拿出来带他们玩。”

　　几颗小土豆，几根竹签连起来，就能做成小马、小鸡模样，瞧着叫人发笑。

　　玩这件事情上头，昭仁顶在行，几个孩子都围着她打转，又叫小娥跟兰妞再提两篮子土豆出来玩。

　　等他们最后玩累，土豆也没用完。被竹签戳得坑坑洼洼那些，收起来提到猪圈，余下还有多半篮子没动过的，百合道：“你才说这东西没法吃，我就给你弄个吃的法子。”

　　土豆淘干净，锅里加水漫过土豆煮熟。有些土豆面，一煮就开花，有些土豆筋道些，不大容易开花，拿根筷子一戳，轻易能扎透就是熟了。

　　洗净手剥皮，再用刀或是擀面杖轻轻压扁，锅里少放点油炒到两面焦黄，用白糖、椒盐和孜然调味，最后撒些葱花在上头，椒盐孜然小土豆就能出锅。

　　土豆又面又糯，咬一口下去，表面沾满调料刺激的香味，里头香甜无比，越嚼越好吃。孜然和椒盐不时跳到舌尖上，让人精神一振，胃口大开。

　　先前余下一部分土豆没炒，浇些桂花蜜上去，甜口的也美味。

　　不说家里孩子嘴馋，就是住得不远的人家，也有循着香味来问的：“家里娃娃馋得不行，不晓得你们又在做啥好吃的，我厚脸皮，来讨个做法。”

　　孜然小土豆这东西做法不难，如今家家户户都有土豆，椒盐、孜然也都买得到，百合没藏私的想头，跟她们一说，不到半个时辰，又有几户人家吃上这东西。

　　孩子端着小碗舔着嘴唇往街上走，同玩伴们显摆：“我娘从西头宋家学来的好吃的！”顿时引来一阵羡慕。

　　又过两日，柳三平也听见这个东西，未免有些难过：要是媳妇还活着，她就能做小土豆卖去，一准儿满镇娃娃都跟着她转悠。

　　偏生她年纪轻轻就去了，如今这镇上做小吃的人，哪个比得上她？柳三平想起来，抱着儿子又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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