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漫长到了极致，这是冷翰这一生中度过的最长的夜。

　　望着袖口上的血迹，嗅着空气里的血腥味，仿佛呼吸都被人抑制了。

　　他只是想救回自己的两个姊妹，她们生来就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郡主，即使家中妻妾勾心斗角，也未有人敢针对她们，毕竟那是慕王宠溺至极的掌上明珠。

　　如今，慕王府一倒，沦为官奴，势必生不如死。

　　救她们的心，急切。

　　可是望着慕空樱抵死挣扎的样子，心莫名的抽痛着。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安静，天渐渐的亮了起来，慕空樱如梦初醒般的睁开了眸子，秀白的手上满的血渍，看向冷翰起身走了过来，慕空樱望着他的眼睛，仿若看见了那里面凄惨苍白的自己。

　　晃个神儿的功夫。

　　慕空樱不知去往了何处，冷翰再度看到她的时候，她早已不动声色的坐在院子里翻阅着书籍，姿态安然娴静，仿若天地之间，只剩下她那指尖的书页。

　　“昨晚——”

　　冷翰缓步走了过去，薄唇微启，看着她苍白的脸，不禁顿住了。

　　慕空樱淡然的看着书籍，云淡风轻，“难不成，要我对你负责？”

　　声音极淡，一如既往的调侃，可是冷翰却没有当初的不悦，只是默默的看着她，回想着昨晚唇瓣相碰之后，慕空樱迅速的推开了他，即使已经迷乱到了一定程度，可是还保持着所谓极端的理智。

　　如果没有猜错，昨晚司马哲定是给慕空樱下了药，看慕空樱昨晚的反应便知道药效强烈，所以只能靠肉体的疼痛去唤醒自己。

　　司马哲胆大包天，居然对未来的太子下手，其心可诛……

　　“禀告公子！司马家两位公子求见！”

　　家仆在院门口低声说着，生怕惊扰到了慕空樱。

　　慕空樱垂眸翻着书，冷翰本以为她会直接拒绝，却不想她合上了书，起身站了起来。

　　公主府内堂。

　　“樱儿。”

　　司马昀见到慕空樱的第一眼，便唤了她的名字，眼底的心疼是显而易见的，“樱儿。你还好吗？”

　　情真意切的关怀，来自自己喜欢的人，冷翰想慕空樱心里应该是欢喜的吧，可是慕空樱却并未作答，冷漠的坐在了正座上，淡笑道，“我很好。”

　　清晰的界限，明显的疏离。

　　冷翰自然的站在慕空樱的身旁，目光落在了司马两兄弟的身上，没有错过司马昀眼底的难过，更没有错过司马哲眼中的警告，那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竟与那亡故慕吋有几分相似，心高气傲到了极点，终将物极必反。

　　“慕公子，昨晚匆匆离开，未来的及告别，实在是失礼。”司马哲徐徐的说着，随即话锋一转，“不知慕公子昨晚一个人，睡的可好？”

　　一个人。

　　这三个字里透出的味道，不由得让冷翰迎上了司马哲的目光。

　　司马昀站在一旁根本无法插话，又或者说，他没有插话的权利，今日司马哲带他来公主府，无非就是怕慕空樱会拒绝见客。

　　可是，喝酒三日的协定，他知道，所以才会暗中减去了那药物的份量。

　　他完全没有想到慕空樱会答应司马哲这个荒谬的提议，心中对于司马哲这个哥哥也有几分了解。

　　平生里，他只见过司马哲会对慕空樱流露出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

　　不是对于朝廷纷争胜利的眼神，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占有欲与挑衅。

　　慕空樱对他素来冷淡，可是从来不会抹了他的面子，若不是因为这样，他都以为自己对于慕空樱而言，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

　　曾几何时，他与慕空樱是年幼时的陪伴。

　　慕空樱小时候便清秀如姑娘，软萌可爱，时不时还会眨巴着眼睛卖萌，和仆人们玩着捉迷藏，不亦乐乎。

　　那个时候的她，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失去娘亲，也无父亲在身边照顾的孩子，想来也是，毕竟她是长孙家的孙子，当今圣上的外孙，宠爱不会少了他。

　　那时，慕空樱独自一个人住在公主府，接入宫来又怕遭了哪位妃嫔的暗害，只能偶尔入宫小住，毕竟圣上那么多年来，只有一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不是没有道理的。

　　为了慕空樱，为了慕空樱能够在宫里小住的时候开心，圣上选拔许多宦官子弟来与慕空樱做伴，这势必要经过层层的筛选，长孙家是慕空樱的主家，自然不用选拔就可以通过，而司马家是长孙家的对头，面子上抹不开，只得送孩子来宫内。

　　司马将军素来瞧不起长孙家，一介文臣把持朝政，自然就送来了他瞧不起的儿子，也就是他，司马昀。

　　原来，入宫这种朝臣每日必做的事情，也可以成为侮辱他的理由，庶子就该做庶子做的事情。

　　司马哲是长子嫡孙，自然高他一等。

　　他通过了选拔，文韬武略，他样样都是佼佼者，成功的来到了慕空樱的身边。

　　只是，慕空樱顽劣，时常找不到人，若不是身边有个姓容的嬷嬷，怕是无人可以找到她。

　　真正站在慕空樱面前，与她相识的时候，是在深宫的枯井边。

　　慕空樱一个人坐在井边眼巴巴的看着，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望着满院子的枯叶，他轻轻的走了进去，不曾想慕空樱年纪尚小，可是警惕性是极高的，很快便起身看向了他。

　　“你是何人？”

　　奶声奶气的询问，没有丝毫太子的傲气，反倒让人觉得有几分可爱。

　　空灵的眸子总让人觉得盛了一汪水，温温柔柔，碎发在耳边随风而动，嘴角扬起的笑容，天真烂漫。

　　小家伙逐步走近了他，笑着出声道，“你是来陪我的吗？”

　　司马昀望着一脸期待的慕空樱，原本心头的郁气突然间一扫而空，轻轻的点了点头。

　　慕空樱最喜欢待在枯井边发呆，后来，他才知道，慕空樱总是会一个人在枯井边等娘亲，因为宫里的嬷嬷说了，娴静公主最喜欢在井边看睡莲，一看便是一整天。

　　身为当今圣上最亲近的亲人，司马昀恍惚间才发现，比起司马哲那般的高高在上，慕空樱这才叫做高处不胜寒，世人敬仰羡慕，但是圣上未给他任何的封号。

　　于是，越来越多人选择了放弃通过慕空樱去高攀，但是对于慕空樱，仍旧是恭敬有加的。

　　对于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慕空樱仿佛已经习以为常，也没有丝毫要挽留的意思，只是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些选择请病告辞的子弟。

　　那个时候的慕空樱还如此年幼，她对所有来陪伴她的朋友都很好，她用心的跟御膳房学做糕点，虽然总是不成功，可是兴致从未被失败打消，她是那么珍惜这些来陪伴她的人。

　　离开的人行色匆匆，天也渐渐的暗了下来，容嬷嬷走来为她披上了披风，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问道，“公子，今晚想吃些什么？”

　　慕空樱忽闪着大眼睛，弯起唇角，软软的小手握着容嬷嬷的，奶声道，“嬷嬷。樱儿想吃梨花酥。”

　　司马昀躲在暗处望着慕空樱那双眸子，明明已经伤心失望了，可是还要拼命的忍住眼底的水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寝殿之内，奢华至极的金银器皿摆了许多，全部都是圣上赏赐给慕空樱把玩的东西，在外人看来，这样的待遇摆明是极尽宠爱。

　　可是，司马昀不懂，又或者懂了什么。

　　慕空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望着周围空空的座位，伸出小手拿起了一块梨花酥，神情落寞的张开了嘴，一口一口的吃着。

　　司马昀只是默默的站在隐蔽处望着，直到耳边传来了慕空樱呜咽的哭泣声，才快步的走了出去。

　　“樱儿。”

　　“昀哥哥。”

　　慕空樱努力的压制住自己的眼泪，委屈的看着朝着自己走过来的司马昀，眨巴了下眼睛，一下子就扑进了司马昀的怀里。

　　那个时候，慕空樱哭的极为压抑，就好像她平常在生活里一样，开心是很开心，但是有度，在这偌大的宫廷里，连伤心，也是要有度的。

　　至今，他还记得慕空樱说的话：昀哥哥，幸好还有你陪着我。

　　后来，司马家派人来想要带走他，他选择了拒绝，却不想那日司马哲也跟着入了宫，对于他的拒绝，十分的不悦。

　　“圣上没有给她任何的封号，你跟在她的身边，是想一辈子给她当书童吗？爹爹说了，司马家不需要废物。”司马哲的话说的堂而皇之，盛气凌人的样子总是那么让人不悦。

　　司马昀沉默的看着他，他在他亲爹爹的眼里，可不就是一个废物。

　　如今带他回去，怕是因为厌恶那长孙家。

　　司马哲见他不说话，看向了一旁的家仆，在司马哲眼神的示意下，家仆抬手就要拉走司马昀，可是却被司马昀不着痕迹的躲过去了。

　　“走开！”

　　熟悉的声音窜入了耳中，司马昀下意识的看了过去，慕空樱踏着小脚进了屋，仰起脸看着家仆，不悦的吼了起来。

　　“哪里来的小家伙？”

　　司马哲的眼底闪过了丝丝怒气，直接走到了慕空樱的面前。

　　慕空樱咬着唇瓣看着司马哲，虽然很生气，可是司马哲毕竟比她大一些，个子上占了优势，慕空樱握紧了拳头没有作声。

　　就在司马昀以为慕空樱要被司马哲收拾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去阻挡，可是却不想慕空樱一拳便打在了司马哲的嘴角。

　　那一拳，出自慕空樱这个奶娃的手，自然不会太重，可是后来司马昀才发现，他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司马哲的嘴角被打出了血，连连后退了几步，若不是家仆拦着，司马哲怕是要被打破相。

　　怒火燃烧了司马哲的理智，扑上去便和慕空樱打了起来。

　　那是他忍受司马哲那么多年，第一次和司马哲对打。

　　平时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他，和司马哲打的不可开交，势均力敌。

　　最后的最后，慕空樱失控了。

　　那如水的眸子仿佛瞬间变幻了，成了熊熊燃烧的大火。

　　殴打。

　　慕空樱殴打了司马哲，将司马哲按在地上，抡起拳头就打了下去。

　　家仆阻拦亦是被一道狠绝的力量打出了屋子，惊愕，僵硬，那是司马昀唯一的反应。

　　也正因为如此，慕空樱成为了司马哲心里抹不掉的阴影。

　　这件事，被容嬷嬷掩盖了下来，但是自那之后，他便再没有见过慕空樱，回到家之后，他自然是被锁在柴房里，整整锁了三日。

　　三日瓢泼大雨，在他出来之后，天气转晴，司马家众人收拾行囊，前往边界镇守云朝疆土。

　　其中的缘由，只是道听途说，讲那慕王原本想好送一老来子入宫，可是那么多天过去，那个小王爷的影子都没有见到，怕是——有谋逆之意。

　　圣上可能心存不满，派遣司马家与那慕王分色疆土。

　　行车离开的那天，司马昀仿佛听见了有人在叫他，掀开帘子一看，竟是光着脚的慕空樱紧紧的跟着他的马车，眼泪汪汪的叫着昀哥哥。

　　“昀哥哥，等等我，等等我。”

　　慕空樱不断的念着，眼泪大颗大颗的掉着。

　　那是司马昀第一次觉得庆幸，自己是庶子，不然马车周围都是仆人，他根本见不到慕空樱。

　　“樱儿。你快些回去吧。”

　　司马昀轻轻的说着，看着小人儿满是眼泪的脸，小小的心不禁疼了起来。

　　慕空樱抽噎着，叫着昀哥哥，最后在城门口被官兵拦住，声嘶力竭的叫着他，看着轿子出了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喉间窒闷着，司马昀坐在马车里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毕竟，不久之前。

　　那个奶娃娃还在自己的腿上窝着，眼睛闪着亮光，嘿嘿的笑着，然后为他的头上插上了一朵花。

　　“昀哥哥，真好看。”

　　司马昀不禁觉得好笑，自己与慕空樱都是男儿，男儿理应对拳脚棍棒感兴趣，可是慕空樱总是喜欢捣腾宫女的胭脂水粉，还喜欢插花在头上，若不是知道他是圣上的外孙，还真觉得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将花别在耳后，慕空樱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歪着头看着他，“昀哥哥，我好看吗？”

　　司马昀不禁有些出神，望着慕空樱软萌的样子，还有那双迷人的眸子，心里默默的说了声好看，但是嘴上却说，“快拿下来。咱们都是男儿，怎么能戴小姑娘的东西？”

　　慕空樱无奈的努努嘴，但是还是很乖巧的拿开了，伸出手就搂住了他的腰，像个黏人的小猫咪一样。

　　记忆与那哭声交错，司马昀强忍着闭上了眼睛，安静的坐在车子里，任由那马车带他离开，离开云朝城。

　　后来，不时会趁着节日回来，可是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变了，慕空樱仿佛变了一个人，曾经那些不同于同龄孩子的异常全部被放大了，她时而的沉默，变成了长久的沉默，甚至是冰冷。

　　再见他时，只是淡淡的一声，司马兄。

　　“司马少将说笑，我既有冷翰，自然睡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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