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低调朴素的双马马车,静悄悄地停在质子府后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清漆酸枝木所制的马车车厢上,就连窗帘帷幔都是用白麻粗布所做,真是寒酸清贫的很。
府门打开。一个仆役打扮的暗卫从府门里头走了出去,一直走到这马车的面前才停步。
他躬身作揖,轻声道:“齐王殿下,我家主子请您进府一叙。”
车门从里头缓缓推开。
白底雪缎上金蟒腾云,上头的宝石碎闪东珠轻晃。
再仔细凝神往上一看,那紫青玉做的帽冠高高束顶,下头是一张雌雄莫辨、妍丽若仙姬的美人脸。
莫景安一从马车里钻出,他一身的金光就将这寒酸粗陋的马车直比到泥地里,让人只想着这样难得的如玉美人,坐在这等的马车上真是莫大的亵渎和折辱。
莫景安早就不耐坐在这如此鄙陋的马车里。
甫一出车门,他马上就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却因动作太过激烈而红了一片雪肌玉肤,恰如一抹胭脂残痕沾染上清灵的白玉玦。
真是美不胜收。
但这暗卫却对他绝美的面容,和华美的衣着打扮没有任何的触动。
“齐王殿下,里头请。”他恭敬而极为冷淡地伸臂一请,果断而不容反对。
莫景安此时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微微蹙起两条纤细的眉,将双手负后,迈步向质子府走去。
入了门,进了质子府。
莫景安被引进百里沉疴的清毓院里安坐
他一踏进花厅,又微不可见地皱紧眉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藐视之意。
“齐王殿下,您请这边坐。”
暗卫伸手一指花厅里一个非常普通的乌木脚凳。
莫景安顺着他的手看去,差点没尖叫出声来。
他堂堂的天嗣贵胄,东璃的齐王,进了这破破烂烂的会客花厅就罢了,居然还要坐这么丑,这么脏的凳子?
那还不得把自己这身贵重的衣服,给擦坏擦脏了?
莫景安脸色一黑,冷哼一声扭头不理。
“齐王殿下,咱们质子府最近周转不开,东西还是以前现成的,您就勉为其难,坐下吧。”
这暗卫的话音才落,一股强劲而看不见的力忽地将莫景安往后头推去。
莫景安仰头叫了两声,还是被那力给拖到凳子前一屁股坐下。
他顿时恼羞不已,涨红了脸张口就骂道:“大胆!尔等小小的奴仆贱婢,竟敢如此对本王动粗,快来人……”
他骂着骂着,抬头一看,哪里还有那混账的身影?
待百里沉疴披上一件鸦青色的披风,走进花厅时,看见的便是莫景安坐在矮凳上,气胀如鼓的可笑模样。
百里沉疴眸中讥讽的光华轻沉,慢慢地降至眼底。
“齐王殿下,别来无恙。”他边走边问候着,随意却并不亲热。
莫景安在这花厅里呆坐了将近一刻钟,嘴巴都等干了,既没等来正主百里沉疴,甚至连一杯茶水都没等来。
正在气头上,这百里沉疴就恰好进门来了。
莫景安毕竟不是莫景瑜那般粗俗嚣张的草包。
见百里沉疴还算守礼有矩,莫景安也不好开口在他面前爆粗骂人。
百里沉疴刚走到莫景安的面前,略略一扫他面前的案几,笑言道:“齐王殿下远道而来,如何没有一盏茶水喝?”
“上茶。”他回头,对着门外鼻青脸肿的江墨流扬声一喝,旋即撩开挡在身前的披风,稳坐于齐王对面的矮凳上。
百里沉疴都亲自招呼上茶了,莫景安更不能再说什么埋怨的话,自降身份。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渝,抬头一看对面的百里沉疴,却突然发现他面色略微苍白憔悴,精神不济。
“……三皇子为何如此?”莫景安有些惊疑,樱色的唇瓣轻轻动了动:“莫非是最近身体不适吗?”
百里沉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右手微微向上一倾,那被层层白纱包裹的胳膊,便暴露在莫景安的眼界中。
莫景安浑身一个哆嗦,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这,这是……”他想问,却结结巴巴地不敢问,似是不想从百里沉疴的嘴里,听见自己最不想听见的那个……
“苏家。”
但百里沉疴还是直接说出了他心中最深和最恨的阴霾,亦是他此生都难以逾越的强关地狱。
他轻巧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漫不经心的味道,甚至还有满满的讥讽意味。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脸色越发难看的莫景安,又轻笑道:“苏家这段时间被我逼得很紧,所以狗急跳墙,派了杀手来刺杀本王。”
“他们真敢!”莫景安坐不住了。
他一下就从矮凳上跳起,指着百里沉疴,气急败坏地仓惶说道:“你可是北泱国的质子,没有陛下的御令,谁敢动你?”
“可他们敢。”百里沉疴挑眉冷笑。
“他们不但敢,还确确实实地做了这事。”百里沉疴看着冷汗浃背,几乎面无人色的莫景安,薄薄的唇忽而勾出一丝耐人寻味的浅笑,如一团火花瞬间照亮了他憔悴的脸,玉面如冠,丰神俊逸。
这隐含着威压和王者气势的笑,立即把那空有皮囊,而没得神韵的莫景安给比到泥地里去。
就像之前那莫景安借着一身的金绣,将那寒酸马车比下去一样。
“齐王殿下,本王之所以想要马上回北泱,也是因为北帝身体抱恙,怕是……很快就要驾鹤仙游。”
百里沉疴说着这话时,语气里没有一丝亲情感怀,而是冷漠若冰霜。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纤长的睫羽下,是一双寒气逼人的墨眼。
他方才那话,就像在说一个陌生人马上就要死去,而不是他的身生父亲。
“同样,东璃的陛下,您的父皇的年岁也渐长,万一有个身体抱恙,突然起不来什么的,不也是很正常吗?”
百里沉疴的话音一落,莫景安一拍大腿,猛然大喝道:“大胆!你居然敢诅咒我父皇,我……”
“大胆的可不是本王,”百里沉疴冷哼一声,扯扯嘴角,“莫不是殿下真以为,如今苏家敢在陛下的眼皮底下动本王,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吧!”
此话一出,莫景安立即噤声。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完全褪去,呆若木鸡。
“换句话,如今他们都敢动到本王头上了,那你呢?那……如今的陛下呢?”
百里沉疴将右手又缓缓垂了下去,脸色微微一变。
但他咬着牙将该说的话说完,这才慢慢起身。
边悠然踱步,他边往门外走。
“本王言尽于此,齐王殿下,本王就不亲送了,告辞。”
他话一说完,门边上就不见了踪影。
而大受惊吓的莫景安,则木然地坐在凳子上,许久都没动一下。
直到江墨流将一盏茶递送过来,莫景安才哆哆嗦嗦地探手过去,接过了这茶盏。
他呆端着这茶盏许久,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直到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猛地将那茶盖往案几上一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来。
磨磨牙,莫景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绝和阴鸷。
他迅速端起茶盏,准备潇洒利落地把茶一饮而尽——
“噗……”
那又苦又涩,还带着古怪馊味的茶汤一进入他的嘴里,莫景安马上忍不住全喷了出去!
“齐王殿下,最近府里周转不开,这茶……您请见谅。”
守在他身边的江墨流一见莫景安一副见了鬼的吃惊表情,不由微微一笑,笑得满脸的瘀肿层层荡开,像极了一朵大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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