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是朱砂……”吉王在脑海中飞速盘算了起来。
朱砂入药，所以一定是装在药箱里的，药箱那样沉重，如果真的是被刺客追杀，仓促逃命的时候最多或许会带着金疮药一类的东西。
但药箱是一定不会背着的。
所以，这到底是不是刺客追杀？
锦衣卫那边证实了确实有人在梅家女眷回京的路上进行了截杀。
但这并不能说明卫姐姐是因为这些人的截杀而遇险。
除非……
有人趁乱做了什么手脚。
会是谁呢？
回京的路上总共就只有那么几个人。
韩佩想起那日在驿站时，徐氏不善的眼光，和那个梅家大小姐秋淼带着探询意味又迅速垂下的目光。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那个趁乱作案的人，一定就在她们中间。
想起梅家那些女人做过的事，吉王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手里的布条。
好在卫姐姐没事，若是……若是……
他就算拼着这王位不要，也一定要让整个梅家陪葬！
不过现在……
“是卫姐姐！我要去找她！”
他怔了好大一会，才梦方初醒一般从几案旁边倏地站起身来，但长时间的精神紧张下他的精神已经崩的很紧，已经禁不起这样忽如其来的情绪起落。
刚才那番盘算更是消耗了他神志中最后一丝清明。
韩佩眼前一黑，向后仰倒了过去。
张影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
早有机灵的小内侍去传御医。
……
“看来卫神医还活着。”宗仪见了吉王的表现，和此刻从他手里飘落的那片布条，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那这上面的地址，就是卫神医现在的落脚之处了？”张影仔细看了看那个布条，是燕京某处。
“应该错不了。”
“可是王爷现在……？”
“我等自然是要为王爷分忧的。”宗仪望着门外因为匆匆赶来而显得脚步有些凌乱的御医，心里却是十分镇定的。
毕竟在过去的十年里，吉王发病才是常态，好好没事的时候倒是十分稀少了。
他能看出来吉王只是大悲大喜之下一时情绪失控的短暂昏迷——想到这点宗仪不禁又对远在燕京的卫文秀起了更多感激之情。
能文能武，解的了毒也逃的了命，能救人也能自救。
这样的女人，确实当得起吉王府当家人的身份。
“这样，石正和赵二护送那批东西，也是要进京的，我让乌苏送个信给他们。”宗仪沉吟片刻道：“他们多半也会经过燕京，就让他们从那里带上卫神医吧。”
“刚好石正他们的护卫力量是足够了。”张影冷笑：“我倒要看看这次谁来敢来做祟！”
御医已经做完了诊断，和宗仪估计的相差无几。
只是过于耗费心神所以需要休息而已，过段时间自然就会醒来。
开完了方子的御医告退离去，床上的少年还在昏睡中。但似乎睡的十分不安生，眼珠子在眼皮下面时不时转动着，表情也似乎在悲喜之间来回切换。
像是陷入了一场时而欢愉时而阴森的醒不来的大梦里。
放心吧，我会把她安全带回来的，宗仪看着在睡梦中仍然没有放松下来的少年，在心里默默对他说。
而宗仪没有注意到的是，即使是在这样大喜大悲的双重极端情绪的冲击下，吉王的旧疾也并没有发作。
关心则乱的宗仪竟然忘了这一点。
但不管他能不能及时意识到，事情总是在他们不知不觉的时候，悄悄地往好的方向又挪了一小步。
毕竟漫长的冬季已经过去了！连阴晴不定乍暖还寒的春天也结束了，炽热的夏天正透过浓绿繁盛的枝条和明净的琉璃窗降临了。
乌苏的身影又一次消失在初夏的蓝天白云间。
……
但同样的景致落在不同的人眼里，却可能是两番感受。
暮春，红消花瘦。
最后一个从船上下来的刘美金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这句话来。
忘了是在哪里看到的了，毕竟她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也不曾读过多少书。
虽然在出嫁前请先生临时抱佛脚地补了一些，但那也仅限于知道罢了。
若是望月吟诗对花落泪那样的共情，她是从来没有主动有过的。
但是今天，她走在队伍的最后，望着比流放刚开始的时候少了许多的队伍，连心里即将和丈夫重逢的喜悦，都被冲散了许多。
哦，不对，应该是流放前，就已经少了好几个人了。
她们回不来了，她们去了同一个地方。
全都死了。
二夫人李氏，死于溺水，死于秋淼之手——说起来，那次大约确实是个意外。
可是没想到即使是意外杀人，竟然也有一回生二回熟的？
刘美金闭了闭眼睛，将秋淼冷笑着碾压卫氏抓在悬崖上那只手的情景从脑子里赶出去。
何姨奶奶，死在园子里的枯井里，乱石下，死在她一辈子看不上的何氏和她最疼爱的孙媳钱氏手里。
三夫人毛氏，死于自尽。刘美金还记得，毛氏的血染红了净房的整面墙，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血可以有这么多，这么多……
二嫂杨氏，据说她是死在六弟妹汤氏的手里。
但刘美金心里很清楚，汤氏根本没有什么非要杀死杨氏不可的动机。
杨氏多半也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是跟五弟妹孙氏一样的秘密吗？
而汤氏这把脏了的刀，很快就被人设计了，竟然想着要夺门而出。
当时的梅府，外面都是林立的刀枪和上了弦的箭。
汤氏，死于梅府门口，万箭穿心之下。
大嫂钱氏死于滚沸的热油——虽然她是咎由自取，害人不成却误了自己性命。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刘美金想起钱氏弥留之际那像濒死的鱼一样粗重的呼吸声和胸腔里破风箱一样撕扯急促的震动，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但刘美金很清楚这是她的报应，大约是死于腊月冰冷海水中的，藉敏玉的报复吧。
而七弟妹卫氏和五弟妹孙氏……应该也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吧。
当时的情形刘美金并没有看的十分清楚，但她直觉，是因为那个要命的秘密。
因为这个秘密，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
那祖母，不，林氏，知不知道自己也知道这个秘密？
这一瞬间刘美金十分懊恼当天没有能跟着三嫂叶氏一起逃走。
是的，三嫂叶氏，她竟然真的成功逃走了……
想起那个冬夜，那场差点就因为钱氏而失败了的出逃计划，刘美金的心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等回到梅家之后，一定要想办法说服相公找一个远离京城的外放职位。
她绝不要自己的孩子也在这样的地狱里成长，这里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沾了血，却还做出一幅端庄的样子——还有明氏，虽然她并没有成功。
明氏拨动着手里的佛珠，她心里还在想着怎样再拉拢一下刘美金。
并没有意识到在她身后跟她错开半步的刘美金心里，早就把她和林氏看作了同样的人。
从今天开始，她们就又是锦绣堆里的贵妇人了！
几人各怀心思，登上了华贵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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