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封书信。
重新放好了枕头,那裂缝极细,如果不仔细观察,旁人不会留意到。
到了苑落假山,听得水声沥沥。
“就放在这”红参回过头,一声命令。
“是”那两名太监小心地蹲下来,有些吃力的把珊瑚树转移到地面。
视线障碍消失,她这才发现身后少了一个人。
面上浮过疑窦,张嘴,刚欲问话……
忽听不远处一声声叫唤。
她往前走去,才迈出没几步,就见永安抱着两盆花张皇失措的左顾右盼。
红参斥“你做什么呢”
听闻声音,永安举目望来,发现了几人,这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规规矩矩地小跑过来,慌乱的请罪“姑娘息怒,实在是储秀宫太过宏阔,这廊道都蜿蜒曲折七拐八拐的,奴才一眨眼的功夫就跟丢了”
看对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这是自然的,你当小小的听雨轩能跟储秀宫比?”眉眼里染着傲慢与得意。
“还不快快搁下花回你的辛修姬身边去”
“是”他便抱着花上前去,好好的给放在了山石旁边。
曲修姬回来之后,便由红参领去了假山那处。
绿意盎然,穿红染绿的花卉与珊瑚树正静躺在水流一旁,悦目不已。
唇边泛过一丝冷笑“红参”
红参颔首“奴婢知道”
拿出事先准备的剪子,不由分说便朝珍稀的珊瑚树剪去,满面不屑与高傲。
咔嚓一声两声,枝叶纷纷掉落。
眼里夹着得意,曲修姬冷眼看着。
半点不爱惜地剪坏了顶好的绿植,前一刻还娇嫩正放,此刻已是光秃秃的残缺一片。
红参又转而一脚踢掉另外两盆花卉,红瓦碎裂,泥土倒塌,着着宫鞋的脚狠狠的踩上去,反复碾压。
听雨轩的花被搬了半空,红肥绿瘦此时成了绿肥红瘦,地上一圈圈是花盆底印,儿茶领了人一一擦拭干净地面的印记。
永安也在其列。
辛夷从体和殿回来,入目便是眼前一副这般的画面。
众人请了礼,青葙搀着主子进了屋,永安后脚跟了进去。
双手将信封递了上去“主子,这是从红参那个婢女的房里翻出的”
将信封拆开,辛夷目光落在上头,浏览而过。
“爹爹在上,听雨轩恩宠渐盛,女儿倍感危机,而今那人怀上龙嗣,如若他日诞下麟儿就是巍夏太子,巍夏太子只能由女儿所出,绝不容许出自她人之腹,望爹爹替女儿寻来良药,解我后顾之忧”
寒意,覆上辛夷的眼睛。
她拿着书信,不发一语。
“主子?”青葙猜想,定是八九不离十了。
素手轻抬,辛夷将信递了出去。
她接过,白纸黑字跃入眼。
一股恨意笼罩周身。
“良药?”辛夷冷笑。
永安尚未知晓信上内容,不过二人骤变的反应……
主子所怀疑的,已成真事。
“曲修姬宫里搜不出任何对她不利的东西”
辛夷目光沉冷,连声音,也冷了下去“这信中虽有害我之意,但还没确定樗蒲子是她所下”
青葙“主子的意思?”
“永安,你替我再做一件事”
“主子请吩咐”
是夜,疾风如骤,刺骨生寒。
红参与接替的宫女换了班,正欲前往自己屋子安歇。
月隐星疏,以至于她没发现地上一道模糊的黑影。
永安悄无声息跟在其身后,一掌劈向对方的后颈,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已然倒下。
借着侍卫换班之际,永安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掳向听雨轩。
辛夷静坐于主位之上,青葙儿茶与羌活候在两侧,面前,是瘫在地面的红参与其侧的永安。
“羌活”夜阑人静里,辛夷微沉的声音。
走至红参面前,掺了冰块的凉水毫不留情泼向昏迷中的宫女。
“啊~”一声惊呼,红参从昏迷中醒来,水柱从头流下,青丝贴面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只觉身体刺骨生寒,她张望四周,竟发现自己身处听雨轩,面前主仆皆冷眼看她。
辛夷静等着她反应过来。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望向辛夷,厉声质问。
羌活弯下腰,一巴掌扇在她的左脸“不懂尊卑的贱婢”
力道之大,让红参的脑袋生生偏了过去,只觉半张脸上阵阵发麻。
猛一转头,双目迸出了火“你敢打我?我是曲修姬的人,你动我一根毫发,她定十倍还回来”直直射向辛夷。
“此刻你的曲修姬在与周公相会,救你?”她冷笑
“分身乏术”
刺骨的冰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原就穿得单薄,牙齿禁不住开始打颤。
仇视的眼怒瞪着“你抓我来做什么,不管你想要做什么,你一定会后悔的,我主子身后是整个曲家,你一个辛家遗孤,也敢妄想与我们抗衡”
“那你就看看,本宫如何与你曲家抗衡”话音落。
羌活搬来了另一盆冷水,重重搁到红参面前,一声沉闷的声响,激起四溅的水花,永安则端了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盆,一同摆在了她面前。
“你做什么…”她怒问,心头开始有些慌。
踉跄着起身拔腿就跑…
辛夷在身后冷冷看着。
她拼命的往外跑,即将跑到大门,心一喜,探手就要打开殿门。
永安只是一个后空翻,便飞到了她跟前,将她与殿门阻隔在外。
她霎时间双眼圆睁“你会武功?”
眨眼之间,已被提了回来,重新又跪在了水碳面前。
抬头,忿恨又带着撞破她的幸灾乐祸“你竟敢私藏习武之人”
她笑“我一定会到御前揭发你”
辛夷“皇上你应当是见不到了”
抬起眼帘,轻冷的目光看向她,嗓音轻缓“你只能去向阎王爷揭发了”
身后有一只力道惊人的手擒住了她的后颈,猛地将她往冷水盆中压。
红参一张嘴想说话,滚滚而进的却是冰凉的冷水,咕噜咕噜大口的钻进了她的口鼻。
突如其来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心脏,自由的两只手在空中扑腾,剧烈的挣扎。
儿茶不忍直视,微微偏过了脸,只用余光瞄着。
她不是觉得那人可怜,只是这画面毕竟不好看。
辛夷无声地看着,面上没有多大的情绪。
直到红参觉得自己胸腹灌满了水,要窒息而死时,扑腾的手脚缓缓的瘫软了下来。
主位上的女子给了永安一个眼神,后者松开了手。
抓到求生的机会,红参顿时将脸从水里抽出,止不住一声声剧烈的咳嗽。
“嗒嗒嗒…”是水流从她头上落地的声音。
轻缓的声音飘荡在听雨轩的宫殿中“你与你主子当本宫的退让是心慈手软,总得解开了这误会才好”
“咳咳咳……”青白一片的脸色又咳得涨红,她按着胸口,呼吸难以平息,喉咙鼻腔里灌满了水,让她极其难受。
艰难地抬起头,她看向主位上的女子,那个她们一直觉得软弱无害的女子,目光里,终于有了惧意。
辛夷“青葙”
得到指令,从袖口里取出那一封书信,摊开,伸到红参面前。
不住滴落的水珠模糊了她的视线,待看清信上第一行内容时,她瞬间圆目一睁。
“你你你你…你怎么会…”骤然抬头望辛夷,惊慌无比。
“本宫问你,本宫小产,是否与你们有关”
心一惊“你小产与…与我们何干”还是嘴硬。
辛夷无意与她周旋,微凉的目光扫了一眼红得几近透明的炭火。
心脏骤然一停,更深的恐惧袭上红参心头。
“时辰不早了,因你一人浪费我们的时间,不值当”
说罢“永安”
永安一声不吭,大掌再度擒住红参的后颈,欲要将她往炭盆上压。
“不要…不要…救命啊…”如果说水让她的恐惧是七分,那么眼前这盆噼啪作响的炭盆俨然超过了十分。
那张脸离炭火越发接近,近到溅起的火星蹦上她的脸颊与脖子。
双目倒映出炭火的猩红“我说…我说…”
身后那只推动她的大手停了下来,而后松开。
她的脸上分不清是水亦或眼泪“这信,确实是主子写给老爷的…”
她呼吸急促,惊魂未定。
“主子一开始并没将娘娘你放在眼里,后来皇上越发看重娘娘,为了巩固主子的地位,她便请老爷命人送来了樗蒲子”眼下处境,她半分不敢提曾经辛夷害主子腹中胎儿之事。
纤细的玉手,缓缓收紧“你们利用了江良仪?”
移到平坦的肚子,那里,曾经孕育着一个生命!
“主子原想亲自出手的,不料天也助她,那夜撞见了江良仪与一名护卫的谈话,江良仪父亲被困于牢中,他们想要设法相救,主子便利用这个机会,引了江良仪上钩”
望着红参,辛夷冷笑“可怜江良仪,到死才知自己不过是为她人做嫁衣”
“这信既是写给曲耿的,为何还在那你手里”
闻言,双眼闪过挣扎。
辛夷根本不给她犹豫的时间,一声令下“永安…”
站在红参身后的男子俯身便又要擒住她。
“我说我说我说……”一时间惊惧不堪,她再不敢犹豫。
“奴婢照着这封信重写了一张原原本本的内容送去给老爷,传递消息之时,奴婢也不时会为主子代笔,所以老爷并未生疑”
“这信……”脸色发白,她看了一眼。
“为了以防万一,是奴婢故意藏起来的”
自从主子亲手毒死了琉珠那一日,尽管相比旁人,主子最看重的是她,可她思来想去,还是心中难安,如若有一日东窗事发,主子说不定第一个便会推她挡罪!
“娘娘,奴婢该说的都说了,求您饶了奴婢吧”
缓缓下了高座,莲莲细步缓慢地走到她身前,睥睨着底下的人“你主子心肠歹毒,近墨者黑,本宫若放了你回去,以你的恶毒,必定在你主子面前颠倒黑白设法让她算计本宫”
红参一颤“奴婢不敢,今夜之事奴婢绝不向第三人透露半句”
“你主子警惕,一切对她不利的东西都销毁,可这封信,你私藏了”指腹拈着那书信,流淌着寒意的目光在上头掠过。
心脏骤然一紧,她眼睛不住转动着,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你私藏这信,为了有朝一日能有个保全自己的筹码,今日,它也会成为保全你的金牌,就看你,要,是不要”
脑中思绪飞转,红参想不出对抗她的法子。
弱柳似的身子缓缓弯下身来,她迎上她的眼睛,看到里头佯装的恭顺“你若是将今夜的事情告知她人,这信,便会送到你主子面前,届时就算本宫不动你”
继续道“以你主子的性子,也会让你魂归西去”
身子一软,那眼神明明不带杀气,可却让红参脊背生出阵阵寒意。
垂下头,她双掌贴地,叩首求饶“奴婢谨记娘娘吩咐,请娘娘饶了奴婢,饶了奴婢吧”
起身,看了红参身后的永安一眼,便幽幽转过身,重新入了座。
红参不知她又要做什么,警惕不安,身后一只大掌再度劈下,顷刻便她失去了意识。
扛起那人,永安于黑夜中,重新送了回去。
“青葙,这信你好生保管好,有朝一日,能成为利器”
“是”
听闻此言,儿茶不禁急问“主子,我们不向皇上告发她们吗”
眼中的寒芒已经褪去,辛夷看向儿茶“你可知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如她们所言,我一介遗女,如何与曲家抗衡!”
说这话,却见不着她眉梢眼角有半分认命。
儿茶心疼“那主子受的迫害不就无处申冤了吗”
“仅凭这封信,扳不倒曲修姬与曲耿,慢慢等,只要我对她还有威胁,她就绝不会收手”
京城,左丞相府邸.
书房内,周尧眉头深锁,来回踱步。
面前,是得力手下,已于昨日查出,掳走公子意图残害之人是何人。
“为何是他”已过一日,周尧从最初的震怒惊诧,到今日的百思不得其解。
手下也未知。
“就算往日在官场上我与曲耿有些过节,可也不足以让他杀掉忧国的地步”
他思来想去,抬头看手下“一定有什么事情是我们遗漏了的”
而那名手下,余光却是朝门口瞟了一眼“老爷,少爷在外面”
闻言,他转头看去,一声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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