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雪融冰消，大地回春，整个京城仿佛都染上一抹春意。

　　一身新做的春衣，过了年长了一岁的宫沁儿巴巴地盼着自己的十五岁生辰的到来，当然在此之前，宫梅儿的婚事位列宫府要事之首，什么都得等这场婚事尘埃落定再从长计议。

　　正在看账本的林发瞧见两颗脑袋一大一小往里探，笑着放下手中的账本招呼，“宝贝，过来。”

　　宫沁儿抱着傲小白蹭了林发，边蹭，一双琉璃大眼在四周逡巡，林发假装没看见她的暗示，摸摸傲小白，“呦，这猫崽子又胖了！”

　　“喵呜——”傲小白甩尾巴抗议。

　　见林发装傻，宫沁儿只得假装不经意地问，“怎么干爹还看账本，讨……林大哥不在么？”

　　“哦，”林发摸摸下巴上的几缕胡须，继续装傻道，“干爹闲来没事就看看账本。”

　　宫沁儿无奈，只得问，“林大哥最近很忙么？”

　　“嗯，很忙。”林发笑道，眼见宫沁儿一张小脸皱了起来，才慢吞吞来了句，“这小子也不知哪根筋不对了，整日里忙铺子里的事，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林家请不起伙计，当家的一人当十人用呢？”

　　宫沁儿不语，从去年冬天起她就有感觉讨厌鬼心里似乎有什么事，说不出是什么事……她已经好久没看到了，每次偷跑过来时总是扑了个空，想等却又被自家有“婚前恐惧症”的二姐勒令回府让她折磨缓解心理压力，所以她始终没有时间去问个究竟，今儿个好不容易趁娘带二姐去庙里还愿跑了过来，结果还是一无所知。

　　“爹。”正想着，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宫沁儿一喜，回头……站在门口的却不是那人，“中哥哥。”

　　宫沁儿脸上一闪而逝的失望并没有逃过林中的眼，他神情微黯但转瞬又是一副傻呵呵的笑容，“沁儿妹妹，梅儿姐肯放你过来？”

　　皱皱鼻子，宫沁儿没好气道：“别提二姐，一提她我头皮都发麻。”

　　笑了几声，林中走过来搔搔傲小白的下巴，看着傲小白舒服地眯起眼睛，手掌一翻，一个镶玉银锁躺在手中，宫沁儿瞧了，问，“这是给小白的？”

　　“嗯。”伸手替敖小白带上，林中似是随意道，“前些天大哥和一个银铺老板谈生意，我看着精致就买了一个。”

　　顺顺傲小白的毛，宫沁儿有些意兴阑珊，似在想些什么。

　　“对了！”林中突然道。

　　“什么？”宫沁儿抬头问。

　　“我刚才进门时看见梅儿姐回来了。”

　　“啊！糟了！”宫沁儿叫了一声，连忙跑了出去，心说她二姐现在心情就像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林中眼含笑意看着宫沁儿跑开，摇摇头，转头就见林发看着他，“爹，怎么了？”

　　“中儿，你从小什么都不与你大哥争。”林发淡淡道，似在说事实又似在感叹。

　　微微一笑，林中憨厚的脸上狡黠一闪而逝，“有些东西争与不争，结果相差甚微。”

　　林发一愣，仿佛头一次看清自己的小儿子。

　　“爹，知道大哥为什么差我送那个坠子么？”

　　林发先是一怔，随即笑得有些无奈，他林发的儿子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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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七，艳阳高照，已婚嫁。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自将军府出发，沿路无数的百姓的围观看热闹。

　　“呦，郝少将军迎娶的是哪家姑娘？”百姓甲十分白目地问道，话刚说完就遭到周围鄙视的眼神无数，他缩了缩脖子，再说出的话已然少了几分底气。

　　“俺刚进城却是不太清楚。”

　　“兄弟，”百姓乙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少将军娶的是宫家的二小姐。”

　　“宫家的二小姐？”百姓甲吃惊道，“俺听说宫夫人当年是京城第一美人，想来着宫家二小姐定也是个美人。”

　　这时，百姓丙凑上来小声道：“不止美，那性子，啧啧……”

　　百姓甲似有些不明白还想问，就见迎亲的队伍正经过他身边，他回头，就见一匹通身雪白的白马上一个男子，即使是身穿喜服却仍挡不住骨子里的冷峻。

　　“二姐！二姐！来了！”

　　鹅黄小袄宝蓝百褶裙的宫沁儿急急推开门喊道，正在给宫梅儿梳头的言氏瞧见了，低叱一声，“慌慌张张作甚么？”

　　宫沁儿笑眯眯走进房间，“二姐，二姐夫来接你了。”

　　“去！”宫梅儿红着脸赶她。

　　宫沁儿笑着看上了妆的宫梅儿，“二姐，真漂亮！”

　　宫梅儿瞪了她一眼，脸上红晕有增无减。

　　“好了，我们先出去。”宫钰儿上前拉住宫沁儿的手出了房门。

　　宫府门前，凤冠霞帔的宫梅儿隔着珠帘与言氏和宫行文话别，言氏含着泪嘱咐了几句，就将她交给了喜娘，喜娘一声“起轿——”，雕有交颈鸳鸯的八抬大轿缓缓离地，郝亦凡骑着马在前开路，心思却已飞到了轿中，她终于成了他的妻，他要一声呵护的妻……那一日的惊鸿一瞥似还昨日，今日她已成了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轿中的宫梅儿亦是百转千回，透过层层纱帐，那人英挺的身姿深深印在了眼中，她的夫，她的男人……

　　看着远远离去的仪仗队伍，宫沁儿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露出些许落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一缕幽魂的她的归宿又在何处？

　　“喵呜——”傲小白抬起爪子拍她似在安慰，她低头看着傲小白脖颈处的坠子，心思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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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后携夫君回门的宫梅儿眉梢眼角皆是幸福，言氏拉着她絮叨了许久，离去时宫梅儿仍不忘欺负宫沁儿。

　　摸着自己微疼的耳朵，宫沁儿埋怨道：“嫁了人还这么泼辣……”

　　宫钰儿在一旁笑她，“谁让你先打趣二姐的？”

　　“我不过就是说了句想要小外甥，二姐就下狠手。”宫沁儿嘟囔，看了一眼在一旁但笑不语的宫沁儿，犹豫道，“三姐，讨厌鬼他……”

　　“沁儿，”宫钰儿神色自然地看着宫沁儿，已有所指道，“想清楚你想问什么？”

　　“我……”宫沁儿神情一窒，想问的话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十五岁的生辰越来越近，宫沁儿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雀跃，不是不雀跃，只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听说了么，太子殿下要来下聘了？”

　　“真的么？太好了，不知道我可不可以随三小姐一起去太子府？”

　　“你想什么呢？轮也轮不到你！”

　　“我就想想么，有三小姐在，谁能入了太子殿下的眼？可是，我还真替林少爷可惜。”

　　“嘘！别说了，仔细让三小姐知道了。”

　　两个小丫头匆匆离去，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宫沁儿缓缓走出，一向爱笑的脸上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是因为这个原因么……宫沁儿想，然后抬脚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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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府书房。

　　“大哥，你……”

　　林中欲言又止，林白抬起头看一眼略显局促的他，放下手中的笔，失笑道：“中儿，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

　　“沁儿她……”

　　刚开了个头的林中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林白看了林中一眼，微微叹气，“我们俩兄弟还真是……”

　　“嗯？”林中不解，刚想继续说，就听书房的门被大力推开，一团白影快速冲向林白，伸手接住白影，林白挑着眉看出现在房门的宫沁儿，似笑非笑道：“怎么这个时辰来？”他是算准了她这个时辰出不来的才待在家，不然他肯定会待在铺子里。

　　“不想笑就别笑，难看死了！”宫沁儿上前一步嗤之以鼻道。

　　林白一愣，低下头与仰头的傲小白对视，“老头儿的书看的怎么样了？”

　　“别转移话题！”宫沁儿走到他面前气势汹汹。

　　林中左右看了看，脸色微黯，片刻之后悄悄退出去掩上门。

　　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林白抬头与宫沁儿对视，眼底淡淡情绪渲染，“为什么生气？”

　　“谁说我生气了？”宫沁儿拍桌子道。

　　看着随桌面震动的笔架，林白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都不叫生气的话，什么算生气？

　　“你知道的，对不对？”宫沁儿低声问，看着林白那双桃花眼眸波流转，情思转换之间却又是一片深沉，看不懂摸不透，这个人像未经雕琢的玉石，棱角分明却又有一份柔和在其中，旁人只看到他玉润的外表，在外表之下的又会是什么？

　　林白垂下与她对视眼，看着在膝头腻歪的傲小白，语气淡然道：“是，我知道。”

　　“什么时候？”宫沁儿皱眉问。

　　“很重要？”林白反问。

　　宫沁儿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

　　两人对视良久，宫沁儿眉尖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知道？”林白抬眸，眼底有笑意却又不是平日里那种敷衍的笑。

　　宫沁儿不语，看着自己映在桃花眼中的影像，又一瞬间的恍惚。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这副表情……”林白伸手触碰宫沁儿近在咫尺的脸，一字一句道，“这副好似要哭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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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钰儿缓缓出了书房，看着门外忙碌的仆人，脑中回想刚才自己与爹爹的对话——

　　“钰儿，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一直是爹爹的骄傲，你知道么？”

　　她点点头，看着眼前的爹爹，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爹爹，那个幼时抱着她哄她睡觉的爹爹……那个如今鬓角微霜的爹爹……

　　“爹爹，孩儿注意已定。”

　　“钰儿，有些事你不明白。”

　　她抬头，眸光微动，红唇轻启，“爹爹，我明白，那一天我恰巧在窗外。”

　　宫行文浑身一震，直直看着宫钰儿，“钰儿，你说什么？”

　　“爹爹，那一日我在窗外，你与娘亲的话我全部听到，一字不漏。”

　　“钰儿！”宫行文低叱，“忘掉你听到的一切，这门亲事我坚决不同意。”

　　“爹爹，钰儿不会改变主意的。”

　　“你——”

　　她缓缓跪地，看着生她养他宠她的爹爹，重重磕了一个头，“求爹爹成全孩儿。”

　　定定地看着跪地的她，宫行文良久叹口气道：“罢了，罢了……”

　　闭上眼，思绪流转，再睁开时，视线的尽头，一个身影缓缓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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