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王捕头没有留力，顾永虽然最近瘦了些，却仍有些胖，最近又腰膝酸软，被这么一踹，哪里还站得住，直接就趴在地上了。

　　“你疯啦？”他尖叫着，瞪着王捕头，完全是摸不清头脑。

　　张氏倒还冷静，甚至连惊呼都没有，婉柔想上前扶顾永，却又有些迟疑，而冯姨娘却是只扶张氏，一脸担心，似乎是极关心张氏的样子。

　　一屋子，顾家的人竟没一个来扶顾永的，顾永撑着地，好不容易爬起来，又气又恨，“王捕头，我请你来可不是打我的！你看清楚了吗？还是你也一听人家是和皇室沾着亲就怕得要死了？一个小百姓，就算是沾了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值得你怕成这样？”

　　“闭嘴吧，你……”王捕头恨恨地瞪了眼顾永，转身献媚地对着苏景春笑。

　　“苏公子，您到了松江怎么不打发人到衙门里说一声呢！要是我们县尊大人知道您大驾光临，一准到城门口接您。”

　　“不敢，我只是一介百姓，当不起如此厚待。”苏景春淡淡一笑，温言道：“王捕头，却有一事还要请你做主了，你看，这顾永之前在京里时把这宅子卖给我未婚妻了，可是如今却想要赖帐，这个事可是做得过了……”

　　“是过了！简直是太过份了！”王捕头陪着笑，偷眼看顾思晓，迟疑道：“这位莫非就是顾小娘子？那位夺了扇王之名，能挫番国扇师，后来又被陛下赦封为六品安人的顾小娘子？”

　　虽然不喜说什么安人的话，可是顾思晓还是淡淡笑道：“正是，王捕头果然见多识广，没见过小女子，居然也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呢？之前布告从京里传来时，我们大家还在说，顾小娘子真是为咱们松江争了光呢！”王捕头陪着笑，又低叹：“知道顾大官人是被冤枉的，我们这些人真是悔啊！怎么当初就没有觉察到这个呢！以至于顾大官人蒙冤惨死，连顾小娘子……”

　　叹了一声，王捕头又道：“我们大家伙都说，想为顾大官人建个庙，让他受一方香火，也好为早日成仙成佛。”

　　“大家伙？”

　　“嗯，大家伙，在茶楼里，这事一传开，松江的老百姓可都是人人痛哭，后悔自己当初那么对顾大官人的，恨不得打自己一顿……”

　　“后悔？”顾思晓一下子就笑了。

　　当初喊打喊杀，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甚至还用她大哥的血蘸馒头吃，这会儿又后悔了？！还要给大哥建庙？

　　这世上的人，真是奇怪，佛也是他们，魔也是他们，善善恶恶，都是同一波人。

　　“建庙什么的倒也不必，我家大官人死得是冤，小娘子也死得冤，可是害他们的人如今已经伏法，就连包庇恶徒的太子也已经被废，已经是恶有恶报，大家倒不用那么耿耿于怀。”

　　王捕头呵呵笑了两声，心道可不就是怕恶有恶报才要建庙的嘛，最先说建庙的那几个当初可都是冲着顾大官人丢过臭鸡蛋的，还有抢了血馒头吃的。有几个吃过血馒头的，当时一听说顾大官人平反了，立刻就吓吐了，一地的酸臭。

　　都说血馒头治病，也没见哪个真被治好了的。当时抢的时候人人都想那是恶贼该死，有什么好怕的，等发现恶贼不是恶贼而是冤枉的，就都有些后怕，怕要遭报应了。

　　这样的心理，王捕头还真能理解，不过那个却不关他的事，还是讨好眼前的苏公子最要紧。

　　不过苏公子看起来神情淡淡的，不大像能讨好的人，或许还是得从这个小娘子身上……

　　“王捕头——”

　　“唉，”王捕头立刻应声，答得这个爽快，“小娘子，您请讲。”

　　“我听王捕头说有好些人迷途知返，开始忏悔以前的错。可是现在却偏偏有人仍是不知道悔改啊！”

　　被顾思晓看着的顾永眨了眨眼，隐约觉得这是在说他呢。

　　果然，顾思晓微微笑着，平声道：“王捕头想来不知这栋老宅原本是顾大官人家的吧？”

　　也算是本地人了，王捕头一听就知道，“知道知道，这原本是顾大官人的，后来出事了，卖给了顾永。”

　　顾思晓点头，“那王捕头可知这栋宅子，顾永是花了多少买的。”

　　心里咯噔一声，顾永张嘴想出话，可是不等他开口，顾思晓已经沉声道：“一百两！这栋大宅，当初顾永只花了一百两银子买的。同族同宗，可是这个顾永为了得到好处，以不让顾大官人葬入祖坟为由，要挟顾家大娘子，只用了区区一百两银子，就买下了这栋大宅！而且，还不只这样，他还说为了帮忙说服那些族老，需要银子打理，先后从顾大娘子手中拿了两千两银子！得了这么许多好处，他才在祖坟最偏的地方划了一块小地方让顾大官人入葬……”

　　声音缓了缓，顾思晓突然又沉声喝道：“顾永，这钱你拿得亏心不亏心？！口口声声说别人强取豪夺，你自己呢！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你趁人之危强夺了这宅子，如今还好意思仍旧赖皮，不肯兑现契书！”

　　她冷笑着，声音更响了几分，“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京里香花楼的凤妈妈请好，和你当面对质，看看是不是我给你了五百两的救命银子，才赎你出火坑的？王捕头，刚才这厮说要上公堂上说道说道，我也正有此意，到时候说松江老少都来看一看，看看自许读书人的顾官人做了什么龌龊的事，听听这书香门弟的顾家到底是有多脏多乱多让人恶心……”

　　顾思晓说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顾永听得发傻，一时间还没转过弯来，只是想着好丢人。

　　张氏却是急得大叫出声：“给你——给你！”

　　猛地回身，顾永还怪张氏，“给什么给啊？她当初是和那老鸹串通好的，想这么骗去我的宅子，哪儿那么便宜？！”

　　“闭嘴吧！你——”张氏吼了一声，语气凶恶，看着顾永的眼神如同在看仇人。

　　顾永被这一声吼惊到，旋即大怒，“你疯了！居然敢对我这么说话！”

　　“我没疯，疯的是你！”张氏恨恨地瞪着顾永，毫不掩饰厌恶之意。

　　从前张氏还遮着掖着，当着人面，对顾永总是温驯贤良，多少还是留着面子，可是这会儿却是真的豁出去脸面了。

　　“但凡你心里还想着家里半分，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丑事！就是不怕自己丢脸，也会给孩子们留些脸面！顾永，要是事情闹上公堂，全松江都知道你做出那等丑事，大郎、二郎还怎么在学堂读书？还怎么去考科举？倩娘还能不能找户好人家？！”

　　被张氏连着问了几句，顾永也为之语塞。

　　不只是在京里的那些事，还有他对顾留白家做的那些事，如果传出去，肯定是要坏了名声的。

　　咬着牙，顾永又气又恨，忍不住抱怨朝廷，怎么好好的又给顾留白平什么反呢？！娘的皮的，还都是这个姓苏的事是吧？

　　他倒也不是像王捕头说的那样什么都不知道。

　　京里出了大事，太子倒台他是知道的，但脑子没转过来个，疏忽了睿王可能会是新太子的事。

　　一定是姓苏的帮的忙，真是莫名其妙，他和顾家有什么关系啊？就为了这么个自称姓顾的死丫头的摆布。

　　“你到底是谁啊？顾家哪儿有你这么个人！这么冒认祖宗也不怕你亲娘老子从地底下跳出来抓你回去！”

　　顾永骂得凶，顾思晓却仍是淡然浅笑。

　　“这些不劳你记挂。”转向张氏，她只道：“房契。”

　　咬着牙，张氏撑起身，在冯姨娘的搀扶下，转身进了里屋。

　　就是再不甘心，这房契也只能拿了出来。

　　顾思晓接过房契，看得仔细，眼角却是有些湿润，“顾永，我房契我先拿在手上，明个一早我在衙门里等你，先办了红契。十日之内，我要你把这栋宅子，给我腾空了。”

　　没人答应，顾思晓也没想听人答应。反正十日之内，她是会来收房子的，房契在她手上，这房子就是她的。

　　从正院出来，顾思晓没有立刻往前院去，而是绕路到了园子那头。

　　园中惨败，可是唯有那片竹林仍是郁郁葱葱，虽然有落叶了，可是却扫得很是干净。

　　“石头爷爷！”大声叫着，顾思晓抬脚就往竹林里跑。

　　等她跑到屋前，才有人含糊地应声：“谁啊？”

　　“是我，画儿，我回来啦！”她大叫着，看着从屋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的老人，忍不住流下泪来。

　　几年没见，石头爷爷更老了，须发皆白，眼神也显得混浊。

　　可是，看清顾思晓之后，却不觉眼睛一亮，“真是画儿啊！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是我、是我……”顾思晓上前一步，忽然身子一矮，跪了下来，“石头爷爷，我回来了！”

　　终于兑现承诺，又回到了这座宅子里。

　　就像当初她说的一样，这栋宅子一定会回到顾家人手上，现在，她终于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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