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辰沉默下去，片刻忽地低声笑起来——

　　“是的，嫣然，你永远都是如此了解我。”

　　卫嫣然冷笑：“所以，阿轩，我无法原谅你！不是你赐死我，而是你不该杀了楚翌！”

　　“我早已不求你的原谅。”欧阳辰的声音低下去，冷笑，“我知道我把你气疯了。同时，你也把我气疯了——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却相信那个楚翌？！在你看来，他是至善至美的化身，而我却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暴君吧？”

　　“那好，既然你这般喜欢，我就把他的头砍下来送给你！”

　　“嫣然，我告诉你：终究到底杀楚翌的理由却只有一个！我决不许任何人分享你——一丝一毫都不可以！就算心里想想也不可以！”

　　卫嫣然全身颤抖，定定看着欧阳辰说不出话来。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愤怒？悔恨？震撼？——百年后，当她深爱的丈夫亲口向她交代清楚这一切时，胸臆中巨大的潮水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湮没。

　　她所爱的人，居然是这样的人。

　　“阿轩，你听着：如果回到百年前……”她用力咬紧了牙，一字一句，“我还是会一样叛离你！为楚翌报仇！”

　　欧阳辰白衣飞扬，放声大笑起来——

　　“是的，哈哈……是的！我知道你会！”

　　“嫣然，这正是我如此爱你的原因——你是如此卓尔不群的女子，天上地下、千秋万载都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你。无论在怎样的男人身边，你永远都不会失去自己的光芒。”

　　“多么奇怪啊……我被你的光芒吸引，却无法容忍你和我争辉！”

　　“天无二日——我是至高无上万圣之尊的帝王，而你居然敢对我说‘不’？你居然敢置疑我的决定，居然敢为了一个男人，号召我的军队来反叛我！

　　“嫣然，你是我的皇后、是我的妻子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把我置于何地？！

　　“堂堂的轩辕帝，如果连自己的妻子也收服不了，还怎么治理这个天下！

　　“——你简直把我气疯了！你知道么？”

　　卫嫣然看着那个放肆狂笑的人，眼里忽然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意——

　　是的，阿轩……当初，令我决意离开的，正是你这种越来越暴虐、越来越自以为是的态度。开创天下用了十几年，我们始终心意相通、相互倚赖。但鸣轩王朝建立不过数年，不知从何时开始，你我之间就不再相互扶持，而渐渐演变成了征服与反抗的局面。

　　你想把我藏在深宫里，让我敛藏所有光芒，只为你一人所有。

　　你不愿我再和你并肩作战，不愿我再对你提出任何异议，甚至不愿再和我敞开心灵进行交流。而只想做一个至高无上、不容任何人平视的绝对的主宰者！

　　究竟是什么令你变得如此的独断专行、偏听偏信，完全不再像以前的你。

　　“你疯了。”卫嫣然看着他，一字一字的冷冷低语。

　　欧阳辰闻言笑得苦涩无比：“是的，我一定是疯了……那时候，我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理直气壮。那时候，我想：如果你想要离开我，那我宁可亲手杀了你！我宁可让你死在我手里，从始到终的完全拥有你，也不会让你的身体和心灵离开我一丝一毫！”

　　“嫣然，我至爱你，所以绝对不能原谅你的叛离。所以在你决定调动兵马反叛于我之时，我就要杀了你！”

　　“覆水难收啊……嫣然。既然你不惜一切也要与我决裂，我也不惜一切也要令你永远无法离开！

　　“可是，在你亲手被我赐死之后，你不知道那之后的所有岁月我是怎么渡过的……”

　　“我当时很自信，觉得自己很强，强到足以克服一切遇到的难题：包括你的离开。

　　“是的，为什么不能呢？我有足够的时间、足够强大的力量和心灵，绝不会被任何东西羁绊。

　　“在你离开后的漫长岁月里，我做过各种尝试——憎恨你，取代你，甚至试图抹煞你存在过的痕迹。我从天下各处选来了无数的美女，可是没有个人能令我感到愉悦，我始终都忘不了你！果然是孽缘！”

　　“你的爱是自私的占有，是一种偏执！被你爱上才是最大的悲哀！”轻晨走了出来，昂起脖颈望向对面的男子：“爱一个人就是该让她感到幸福！真正的爱是以至爱之人的喜怒哀乐的情感为主的，否则就是一种自私！”

　　“哈？我的爱是自私的占有？是偏执？”欧阳辰冷讽道：“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自己所爱之人心里还有别的男人？你问问你身边的那个帝王，他和我一样都是被上天选中的注定要一统江山的帝王，他能不能容忍？”

　　“轩辕帝，你错了！”赫连忻轻咳一声，面色因失血而显得愈加苍白，只是他仍旧上前拥住轻晨：“如果轻晨不爱我，我就会放手！我认为偏执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你所爱的人离你越来越远，爱一个人就是她能够幸福，自己也就感到幸福！”

　　“你们……”欧阳辰没有料到他们竟然会这么回答，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知，难道他一直以来的行为是错了么？

　　“阿轩！你从头到尾就没有了解什么是真正的爱！而你曾经将我推得越来越远！我爱的就是你，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楚翌对我来说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你是我的丈夫，也是我下定决心要一辈子生死与共的人，是你推开了我！”

　　卫嫣然淡淡的看着那个怔愣的男子，想起了他们三人曾经的并肩作战，三人的深挚友谊，最后却变成了那样的结局……这一切到底该归咎于谁呢？或许他们三人都是有错的吧？

　　“阿轩，到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还不愿放下呢？苦苦纠缠于百年前的事？不惜逆天而行？”她一步步走近那个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子，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虚无的双手穿过他的身体，然后缓缓的抱紧。

　　“嫣然……”欧阳辰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发泄过后的他却是满满的茫然。

　　“我必须走了，阿轩。”长久的沉默后，卫嫣然叹息，虽有不舍，却亦淡然，“时间已经用完了——我必须去转生，我的灵魂封存于鸣轩剑中亦是百年，我看到了你所做的一切，也许我也该放下。”

　　“你要走了吗？”欧阳辰静静开口，语气中却同样是不舍：“那么我和你同去！”

　　“你与我同去？”卫嫣然满是不可置信，她略带惆怅的说道：“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转生将遇到的事！”

　　“当然，我能预料到。”欧阳辰苦笑，“我一生杀戮过重，在时候将有长达百年的炼狱时间，而你毕生高洁，魂魄消解后便会立刻转生彼岸，获得圆满来世——无论生还是死，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

　　“可是，我还是想与你同去，还想感受下当年我们携手的那种温暖！”欧阳辰的语气宁静坚定，不容置疑。

　　仿佛有些意外，卫嫣然长久沉默下去。

　　当初她选择他作为一统天下的盛世明君，少女时代与他相爱，成年后嫁给了他。然后，和他一起征战四方，开创新的王朝——他自视甚高，心里一直藏着普通人不能理解的雄心和霸图，按照自己的想法一路走下去，不顾身侧的人是否能够跟得上。

　　到最后，和他并肩站在颠峰之上的、便只有她。

　　而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追随他的——所以在那一日，发现她居然敢置疑、反抗他时，才有这样出乎意料的愤怒和暴烈的手段。

　　她却没有想到在千年之后，当一切就要彻底终结时，曾经毫不犹豫背离的两人，却在最后选择了携手而去，或许她也该偶尔放纵一次！

　　卫嫣然明亮的眼睛阖了一下，露出了解的微笑表情：“阿轩，好！我们一起去！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们都不要再留下彼此一个人。”

　　那句话柔和而坚定，仿如誓言，字字入骨。

　　欧阳辰忽然觉得心里刺痛，再难言表。

　　很久很久了……百年了，漫长的时光几乎将昔年所有记忆磨灭。昔时的种种雄心壮志、霸图伟业如今都已经黯淡无光，在光阴和宿命打造的囚笼中，他一直不曾停止过抗争，试图逆流而上，让天地回复到鸿蒙最初。

　　然而，唯独不能忘记的、便是初见时的那一点刺痛和悸动。

　　“阿轩，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又怎会再度留下你一个人。”

　　百年如风过耳，最终留下的，只有她的最后一句话。

　　轻晨听着这两位开国帝后的话语，不知不觉握紧了赫连忻的手，是的！相爱的两个人无论如何都应该是相伴而行，无论离了谁都会是不完整的，她和赫连忻绝对不会重蹈两人的覆辙，他们会重新开创盛世，重新统一天下，也永远不会猜忌对方，永远不会放开对方的手！

　　关于相爱，就是静静地在一起，看着彼此慢慢老去，因为能执手的时间不多，因为没有一百年，所以必须在能握紧双手时牢牢握住，能靠在他怀里时不要错过！不要因为任何事而动摇信念，她或者他始终是自己的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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