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语君然的默许，更有知行难的暗中推动，京城中人很快知道花情楼与颜圣卿的暗中关联，他出行时为其容颜所惑的民众仍然不少，可其中指指点点议论不休的人也在逐渐增加。

　　颜圣卿只做不知，每日里赏花观景，意态闲适，只是回到驿馆，望见那用自己鲜血浇灌的残花一直未曾绽放，清冷镇定的脸上才终于显现出几许焦虑。

　　用血养魂，然要唤回不欲苏醒的魂，却得献出对这芳魂的所有眷恋，这般无私，颜圣卿自认无人能做到。

　　“卿卿，我欲唤醒她，却舍不下这片情。我太自私了，她厌弃我，不肯醒来啊。”

　　这日，颜圣卿提笔回复了宣平侯府的问询，直言青鸾已死再无复生的可能，怀抱着卿离，有些自我厌弃的低语。

　　“那就找个愿意舍下对她的感情、只求唤醒她的人。”卿离温顺地倚靠着他，拍了拍他的脸颊，“那天晚上去过梦中境的男子也做不到吗？”

　　“他啊，他该是愿意的。”颜圣卿苦笑，“可若是连他都舍弃了对她的情，即便醒来，她也不会开心吧。”

　　卿离大睁着一双明亮的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当夜却瞒了颜圣卿，拐带着侍童冬晖一道偷溜出驿馆，潜入叶宁暂居之地。

　　“兀那男子，可愿舍了你今生爱恋，唤醒你痴恋之人？”

　　半夜，被这样突然的一句喝问惊醒，辨认出这便是那晚静陵山中的女音后，叶宁惊疑不定地瞪视着倚窗而坐的娇客。

　　当日在那梦中境，颜圣卿放言唯有他能助青鸾重生，可到后来青鸾宁肯魂飞魄散也不愿重返人间，自己这般罔顾青鸾意愿任性妄为真的对吗？而眼前这女子真的有能力救回青鸾？

　　“舍了对她的情感，便能唤回青儿，此言美妙，当真可信？”

　　“我乃语鸦族人，亡者之事无人比我更了解。”

　　语鸦族，所过之处必有人身死灯灭，一说是此族中人召唤着死亡，一说他们不断追寻着死亡的脚步，是尘下界中总与“死亡”一词相连的族群，向来遭人白眼相看，一生流离失所。

　　与颜圣卿相处久了，卿离言语间不由得惹上他的自傲，然而正如其所言，这世上再无旁人如语鸦族这般熟习亡者之事。

　　叶宁听后略一思量，点头应许。

　　冬晖立时捧了香炉上前，淡淡香味晕染，衬得卿离的说话声更显飘渺。

　　“那女子为情所困郁郁而终，再不敢回溯过往，然避让过去者如何能归？是以久久不曾苏醒，这次你得陪她重历昔日情路，待得她心碎梦醒，便可归来。”

　　陪她再走一次情路，看她又一次爱上他人？

　　叶宁身体微僵，卿离侧目，见他似有为难犹豫，轻笑道：“可是悔了？如今魂梦未相连，你可要放弃？”

　　“……不，启程吧。”

　　语毕，叶宁闭上了双眼。

　　像是害怕他一会儿想通了会反悔，卿离探手入怀，取出偷摘来的残花一朵，念诀使之催生出柔韧藤蔓，深深刺入叶宁胸膛，温柔而执着地裹覆住他有力跳动着的心脏。

　　在熏香作用下，叶宁察觉不到太多痛苦，只闷哼了一声，渐渐陷入梦乡。

　　真的是一场梦境，美妙得从两人的初遇开始，那一日没有别人，只他和她。

　　那有着软嘟嘟婴儿肥的稚女，摇晃着朝自己奔来，身影一如当日，那般柔弱惹人怜惜。

　　叶宁伸出手，六岁的孩童尚抵不住三岁小孩的冲撞之力，双双跌到在地。听着青鸾犹带呜咽地嘟囔着，说着“哥哥不痛，哥哥不哭”的安慰，叶宁眼眶泛酸，紧搂住这娇小身体，几欲流出泪来。

　　若时间就此永恒，再不用面对日后的坎坷波折，那该多好。

　　叶宁似乎能够理解青鸾的心情，却终不敢沉湎于梦境，于是当梦进行到东林时，他没有如当日那般苦口婆心地劝诫青鸾勿要以身犯险，而是微扬起唇角，淡淡地说道：“世间白鹿难寻，青儿为何却步？难道是怕技艺不精，猎之不成？”

　　“哼，三哥小瞧我，青儿这就将它猎来，供你佐酒。”

　　被叶宁一语所激，青鸾没了迟疑，策马往林中奔去。

　　叶宁伸出了手，欲做挽留，却终徒然顿首，慢慢捂住了脸。春光中，颜圣卿踏叶而出，与他比肩而立，望向林间的眼神复杂难言。

　　“你本该陪她同去的，现在止步于此，是不想再亲眼看她为旁人动情？”

　　“是啊。”叶宁苦笑，“我原以为只要她能复生，剖开我的心，取了我的命，都可以。但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又恋上他，又一次为他伤心至死，我没有那么坚强的心，剩下的记忆我无法再陪她重温。”

　　“宁王过谦，你的勇气远甚于我，她早已舍下了我，我却永生不敢忘记她。”

　　梦的色调渐渐冰冷，叶宁能感受到心中某处亦随之空洞，他无力去细想颜圣卿话中深意，仰望着头顶不断扩大的光斑，呢喃道：“我止步于此，可会令她无法复生？”

　　“情劫已动，无人可阻。”

　　“漪兰殿上，你承诺过护她一生平安，可还作数？”

　　“誓与鬼神，不敢违。”

　　“愿君敬诺。”

　　叶宁回头，认真地看着颜圣卿，淡笑着，身影随同梦境一道碎裂为流光千片。

　　彼时，熏香尚剩余大半，却已被颜圣卿挥袖隔绝了香气的晕散。

　　心虚的卿离从叶宁胸口采摘下恢复柔嫩姿态的花朵，带了几分讨好神色，小心地递到颜圣卿面前。

　　盈盈待放的一支花蕾，娇弱得似乎经不起他掌心的炙热，颤颤的花瓣有些微卷。

　　“这男子就快献出所有情意，檀郎再晚到一会儿就好了。”卿离半是抱怨地说着，很是惋惜，“这下又不知要等多久才能等到花开。”

　　“他与她不过今生相逢，就甘愿为她剖心刻骨，我等了她这么久，又还有什么是不能为她舍弃的？”颜圣卿张臂将卿离搂抱在怀，亲昵地用下巴摩挲着她柔顺长发，“卿卿来为我守阵，护我唤她重生。”

　　卿离抬头，望进他晦暗不堪的眼，似有心疼地伸手。

　　“檀郎，你愿意为她做这些，是深爱着她的吧，那么她呢？她可如你这般深爱着你？”

　　“她不爱我。”颜圣卿握住卿离的手，苦笑，“她对我实是无情，生生世世都只会恨我。”

　　“那么，停手吧，这么做既然只会让你痛苦，又何苦继续下去，太不值得。”

　　“可是我爱她啊，这么长，那么久，只她一个。”

　　对上颜圣卿迷离狂乱的眼，卿离呐呐地收了声，最终闷闷点头，等回了驿馆，安分地静守在房外，为他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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