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无涯听从语君然的建议去了冷宫，见过那癫狂痴傻的小妹后，心中满是苦楚。

　　若是当日我不曾将那三生入梦遥的配方交与你，或许你不会如此大胆去暗算她。

　　又或者，当初我便不该听任二位兄长的安排，让你入宫，不这样你也不会遇上这冷情帝王，无端害了自己。

　　见知言微神智如同回到幼儿般，蹲伏在墙角，抠着尘土往嘴里送，知无涯苦笑着拍掉她手中脏污，扬手为她擦拭干黄面颊。

　　闭锁冷宫数月，曾经邀得帝王无限宠爱的容颜，如今早已如花消逝。

　　“你虽是自作自受，可这惩罚到底还是太重了……”知无涯张臂，将懵懂无知的知言微小心抱入怀中，“放心吧，无论如何，二哥不会让人伤到你的性命。”

　　被那一夜血腥撕裂正常人思维的知言微不懂这一句承诺因何而来，只贪恋他怀中温暖，兀自探头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多少年不曾有过的兄妹亲近之举只换来知无涯满心酸楚。

　　“对不起……”

　　此语一落，再无半点音息，唯点滴水珠滑落，惊尘而起，并无人查知。

　　待得日暮黄昏，知无涯离开冷宫，将随身物件交与宫中侍者，托其多加照顾自家小妹后，这才端着张异常冷静的面目一路平缓离宫返家。

　　途中路遇一游女，瞥见对方衣袖上那骄傲盛开的大朵桃花，知无涯不着痕迹改变了前进步伐，借着俯身查看路边店铺所售物品的空当，与那女子擦肩而过。

　　待得再起身，察觉到那游女自街角投来探询目光，知无涯淡淡低头，快步离去，目光再无相接之处。

　　这番无声的错过很快经由专人传给了颜如初，当她面对这简短至极的回报时，神色微动。

　　知无涯此举实在让人难安，但既然他能平安出宫，想来语君然是放过追查他了。

　　“知家虽然没了神执之位，可在你缙云境内经营了这么些年，俨然也是成了一方大族，天泽帝就算想要动它，也得寻个适当的理由。无故对忠臣痛下杀手之事，可不像是那个爱惜名声的帝王会做的。”

　　冷月幽闲嗑着坚果，摇头嘲笑着颜如初的关心则乱。

　　颜如初张口，本想为自己的担忧寻个说辞，但一时之间到底想不出有力的反驳来，只得摇头失笑，道：“或许你是对的吧，毕竟如鬼方女王那般无端屠戮朝臣的帝王，本就是异数。”

　　被人这般打脸讥讽，冷月幽却完全没往心上去，直让颜如初满腹底稿备了个空。

　　颜如初忌惮着语君然或许会有的行动，异常谨慎地过了几日，见一切风平浪静了然无痕，这才略微放心下来。

　　恰此之时，常飞宇遣人求访，欲当面商谈残稻售卖之事。

　　残稻，顾名思义自有其残损之处，食用量累积到一定程度，可使人肌体无力，甚至萎缩。数年前缙云南境出产的水稻忽然大面积出现此等现象，令得当时巡幸南境的孝武仁皇后察觉，她当下禁止售卖此类水稻，更是清查大商户的粮仓，封存大量残稻以免有人私售。

　　然而因封锁了真相，旁人不知残稻厉害，总有人想挽回损失私下贩卖残稻给贫民，这一点颜如初早有察觉，只是当初无力追究，如今倒是能拿来一用，成就其谋划。

　　凭借当日位居皇后至尊而获取的信息网，颜如初出面联络到了当初因采买了大量残稻而无力清货的商贩，以略高于其平日出售的价格买下全部残稻，交由常飞宇的龙海商会，售往鬼方。

　　这一交易进行了数月，一直无人查知，如今常飞宇却忽然提出面见之事，这令颜如初心生警惕。

　　难道，官府已是有所察觉？

　　怀揣满心疑虑，颜如初将见面地点约在一诺书院附近的茶室，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遇见常在水上漂的常飞宇，想来也不至于让人心生怀疑。

　　颜如初拨的一手好算盘，却没料见前来赴约的根本不是她预想中的合作伙伴常飞宇，而是知家宗主知无言。

　　见颜如初踏进茶室，知无言也是一愣，待她坐下后却是一笑。

　　“姑娘不愧是洪雅遗民，有些事面上不提，这心里到底难忘。”

　　知无言这满含暗示的话语颜如初如何不懂，若以洪雅遗民的身份来看，这私售粮米与敌国的举动那是再恰当不过的复仇行为。可惜这身份本是属于月白，她与缙云并无太大仇怨，只是知无言既然自己要误会，她也没必要解释就是了。

　　颜如初淡笑着接过对方斟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笑问道：“知公子特意请常会长出面，就是要我来此和你打哑谜吗？有什么事我们还是直说的好，毕竟你我二人都不是那闲云野鹤的自在人。”

　　“颜姑娘爽快，看在你与她相识的份上，我就直说了吧。这残稻售卖一事，算我一份。”

　　“知公子，你肩上背负的是知家全族，这话与我说说就算了，可别再往外提了，不然就算是言妃的母族，怕也难逃天子之怒。”

　　知无言会说出这话，颜如初多少已有猜到，可这事若被查到，牵连甚广不少，罪罚也是不轻，她不知道是否该信任此人。

　　“知家全族？若没有她当日一念之仁，这知家早被列山王族剿灭了，能侥幸存活这些年也算是赚了。”知无涯满不在乎地轻笑着，如提及蝼蚁般言述着亲族生死，“她那影护将鬼方民生看得最重，会做出弑主的事，应该也是为此。我倒是很想看看，他心中那些比她还重要的民众都患了那恶疾，残损了肢体痛苦地死去，他是不是会后悔当初如此对她。毕竟能以一己之力挽救鬼方全境的也就只有她，而她独独只会因他一句话，才大发善心去救那些不相干的人。”

　　知无言话中满是对冷月幽的影护的嫉恨，那毫不遮掩的态度让颜如初放宽了心。一如冷月幽数日前所言，历经数年经营知家已在缙云有了大家气候，如果能有知无言的诚心合作，对她的计划也是有着不小的推动作用。

　　事关重大，在正式确定知无言的诚意前，还得再做些打探才行。

　　“知公子，我与常会长是提着脑袋来做这买卖，你却只是想报私仇，这让人有些担心呢。你能因一时激愤加入我们，或许也会为了别的舍了我们，这……可如何是好？”

　　“我知道颜姑娘所图不小，你用售卖残稻的钱大量购入鬼方兵器，囤积了如此多的武器，却没有一支合适的队伍，这也让人十分郁闷吧？”

　　没料想知无言会对自己调查得如此之深，颜如初微觉诧异，但话已至此，倒也无惧他以此相挟报与官府，当下只冷沉了脸，且静待对方言说。

　　品过杯中茶，知无言阴冷一笑，道：“我知家败走列山前，曾在列山豢养了一支队伍，作为家族死士教导着，这批人祖上受了我知家大恩，与我族定下契约，世代奉我族为主，当年事发突然没能用上他们，如今看来送给颜姑娘倒是正好合用。”

　　“知公子送的这份礼太重，如初恐怕不能接受。”

　　“世人皆知你为洪雅遗民，可我派出的细作至今却未能查出你的真实身份，不过单从你能知晓那唯有王族才知道的存有残稻的商户名单，我想你的身份也不会简单。”知无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断口处一抹如血红痕隐隐晃动着，“售卖残稻想来只是你的一步棋，精彩的布局还在后头，我迫不及待想要参与进来，这东西作为你我合作的诚意我还怕不够分量。”

　　仅仅是为了给冷月幽出口恶气，就不惜令全族陷入叛国罪名中，这知无言的疯狂行径让颜如初震惊不已，虽是笑接了玉珏，确定联手，但对此人却更是警惕万分。

　　疯狗会咬人，今天尚且勉强为友，谁又知道它明天咬的会不会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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