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精修史学数十年，于此一途早成大家，昔日曾受王族邀请，入官学讲座。虽与当朝天子并无深交，但毕竟天泽帝早年受先帝有意历练，气质与众闲散王室子弟自是大有不同，即便是那匆匆一瞥，业已将其认出。

　　待得今日课毕，黄公借着一同整理课案的间隙，面待担忧地将心中所虑缓缓道出。

　　“颜小姐堪称天下奇女子，听闻近日已有倾慕者向你求亲，惹得东方神执大动肝火，这才将你二人婚事宣告天下。”见颜如初停了手中动作，认真倾听自己的话语，黄公也不由得肃穆道，“只是颜小姐，那人地位尊崇，恐怕难以善罢甘休。”

　　情知近日语君然在外旁听一事已被黄公查知，颜如初对此也就不再避讳，略一施礼，谢过黄公好意提醒。

　　“正如先生所言，那人身份尊贵，实非初能随口议论的，然先生不吝叮嘱，初也该直言相告。”颜如初坦率一笑，“便是不曾与圣卿定下婚约，隔着太多恩怨纠葛，初与那位绝无可能。初于众人面前拒绝了那位的求娶，以他的身份受了如此折辱，想来也不会再做纠缠。”

　　黄公尚记得当日颜圣卿对外宣告之时称颜如初乃洪雅遗民，此刻只当她口中恩怨实为国仇家恨，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怜意，难得唠叨地又再劝道：“越是位尊之人，越是难以接受旁人的拒绝，颜小姐诸事还是多加小心的好。”

　　“碍于那位的身份，初行事不敢过于狂妄，现初已冷漠拒之，不知该再采取何种手段，能护卫与圣卿的相守，亦能不令那位动怒？”

　　“颜小姐何不及早与东方神执成亲？名分若是已定，旁人又能如何？”

　　颜如初抬头，与黄公深幽目光相对，略一沉吟，郑重一颔首。

　　“初知道了，谢先生提点。”

　　黄公满意颔首，笑容可掬目送颜如初离开。

　　伊祁国内近期似将有大事发生，颜氏本家派了多名使者前来，递上书信若干，皆是族中长老催请饕餮回国一事。饕餮不胜其扰，没了来接颜如初返家的空闲，这一重任便自然而然落到了贺锦年肩上。

　　因心中有事烦忧，颜如初拒绝乘轿，就这般信步由缰沿着丽江岸边缓缓走着。

　　冬日渐寒峭，江水中已有流冰轻飘，一簇簇如花绽放，冰凉动人。

　　受这冰寒侵扰，颜如初伸手裹紧雪白狐裘衣，停下前去的步伐，静立江边。

　　“让我尽快成亲啊，若是依饕餮心意，当是求之不得吧。”

　　“那小姐意下如何？”

　　虽领受侍卫一职，然贺锦年从不把自己当下人看，心中但有所想，便这么直白问出，好在颜如初也没将他单单视作呆板随从，听了他的问句，不过一笑。

　　“在诸事未定之前，我不可成婚。”

　　“那么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若彼时尚能得生，此事再议吧。”

　　这一消极答复令贺锦年不悦蹙眉，他正待继续追问下去，瞧见一人驾马快速行来，不由收了声。

　　颜如初自然听见了身后那哒哒的急促马蹄声，她正想走开让出路来方便别人通过，不想那骑者猿臂一伸，竟是将她强掳上马。

　　未出口的惊呼在嗅到那熟悉刻骨的体位后全咽下肚，颜如初有意推拒与骑者拉开距离，不想对方态度蛮横，竟是又加了几分力，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

　　“别闹，小心跌下去。”

　　“民女平素行路向来小心谨慎，不曾失仪跌到过，若陛下能放民女下马，民女感激不尽。”

　　颜如初反语相讥，却未得语君然重视，他扬鞭策马，风驰电掣间寒风如刀刮过二人耳际，冻得颜如初再难开口。

　　“女子多体弱畏寒，你何必逞强步行？若受了风寒倒下，苦的不还是你自己。”语君然一番温柔低语不曾得颜如初半分感谢，他心中泛苦，语意哀凉，“朕……我只想送你安全回到津渡而已。”

　　语君然舍了帝王尊称，放下身段这般讨好一个女子，若是从前那个自己，定是感激涕零，瞬间奔回他怀中才是。

　　可惜了，这话说得太迟，已经没有用了。

　　颜如初面色冰寒，由着语君然快马加鞭将自己送回了津渡，待站定之后，草草行了一礼道过声谢，便想回那密不通风的屋内好好取暖去，不想语君然并不急着离开，忽然开口相询。

　　“授课大典上，你所说的那人善恶该作何定论？”

　　“为善如何？作恶怎样？重要吗？”

　　颜如初回身，见语君然满面坚持，像是得不到个像样的回复绝不会善罢甘休，为免其久立津渡门前引来不必要的非议，也是念及今日相送之举，虽是心中百般不乐意，却也只能正面相对。

　　“此人善恶端看是何人来做评判了。便是智者武夷君，想其飞升后战乱骤起，若以当时民众之见，其应是昏君无疑。然纵观尘下界漫长历史，作为首位以人皇之姿莅临云上界的人，其对后世的影响力巨大，当是一代贤者。”

　　“可我们毕竟是一介凡人，无法以如此高远的目光对一人善恶进行评判，依姑娘所见，又该如何是好？”

　　“不去追究其行事本意，以其行事的结果盖棺论定则是。”

　　因为颜如初一直保持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神情，语君然的神色也是肃杀万分，可当她这一语道出，语君然只觉心中迷雾顿开万丈阳光重入心田。

　　对语君然这忽然欢欣莫名的情绪转变表示难以适应，颜如初警惕地后退几步，防止他忽然暴起发作。

　　若是今日之前受了颜如初这般防备的对待，语君然心里定是又要泛起几分酸涩痛意，然此刻他已得定心丸，对此便不再多思。

　　“那么，朕便等着诸事平定，再与姑娘一叙深情。”

　　至此颜如初方知语君然定是对那盖棺定论一事有了误解，可以她今日身份已无需向他多做解释，当下只含义未明地对他冷冷一笑，反身回了津渡。

　　语君然伫立原地，直到那蹁跹身影转过屋角再难寻觅，这才含笑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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