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圣卿得了消息赶回内院时，东方颜残破的尸首早被冷月幽迁怒地碾成飞灰，地上尚有几滩斑斑血迹，向人无声述说着方才的战况激烈。

　　“阿姐，你可还好？”见颜如初面色苍白斜倚着窗棂，颜圣卿大步上前，不甚地便要伸手抱她回床榻休息，“既然不舒服，怎么还能吹冷风，你不好好爱护自己怎么行？”

　　羽绒服侧了侧身，避开颜圣卿的搀扶，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扉洒了进来，白亮亮，一片银光。

　　“这内院里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你去见过玉娘了吗？”

　　“有冷月幽与贺锦年在旁看顾，她不会有事。”

　　随着颜圣卿满不在乎的话同时落下的，还有颜如初眸中细碎的光芒，她淡淡垂首，语意幽凉。

　　“……是吗？你对玉娘仍旧是如此冷漠啊。”

　　“阿姐，关于玉娘，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对她无意，暧昧不清反而残忍。”

　　“可当初，你向我提起她时，却不是这样的表情呢。”颜如初笑伸出手，抚上颜圣卿完美容颜，望进那呈着浅浅不安的眼眸深处，“你都忘记了？”

　　“……我不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过了这么几年，很多东西都已不记得了。”

　　“真心爱过的人，哪儿是那么容易就能忘的？你不是忘记，而是不知道。”

　　十指所触摸到的脸庞，真实不作伪，然而在这张面容下的灵魂，还是当初腼腆笑着告诉自己，对比自己年长岁余的玉娘动了心的少年吗？

　　“你究竟是谁？顶着圣卿的躯壳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颜如初呢喃着，终是将心底疑问说出了口，“我的弟弟，他去了哪里？”

　　颜圣卿猛然握住颜如初的手，止住她不断探索的寻找，双眼晦暗幽深。

　　“或许年少无知，我曾对照料的玉娘动过心，可那不过一时迷惑罢了，经年后被遗忘，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阿姐怎能因此怀疑我被人冒充？”

　　“会这样看待对玉娘的情意，你果然不是圣卿。”颜如初用力抽回手，退开半步，“我与圣卿同胞所生，性情相同，寻常不会动心，然一动情非是死亡不可熄灭。可是数年前，他竟会将玉娘逐出颜家，彼时我便已知有异，可惜却因一整颗心都系在那人身上，要助他征战沙场，没能及时赶回伊祁国与他当面交谈，到了后来，我再没见过他，出现在我面前的便只有你。”

　　昔日接收这具身体时，为完整保留与颜如初之间的记忆，那些不相关的事情便被他有意舍弃，没想到却爆出如此大的破绽，让她起了疑心，自己行事果然还是大意了啊。

　　可是该对她坦言吗？

　　告诉她，因为前世亲手杀了她，他一路追到了今生，为的只是让她永坠此间，再不能寻回神格，重返那众神居处云上界？

　　这么自私狂妄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颜圣卿懦弱地选择了逃避，颜如初寒了心。

　　“我家阿弟从来都不与人打赌，做事总是干脆果断，极不喜欢那等待谜底揭晓的漫长无聊的过程，所以自我重生那刻起，我便猜测你不是圣卿。可你救了我，于我有恩，虽然你夺了圣卿的身体，我却无法彻底怨恨你。”月光下，颜如初笑意飘渺，“可你为何不敢对我言明一切？难道你对圣卿所做之事，竟抵不过令我再世为人的恩德？”

　　“不是的……我没有……”

　　“那么，求你告诉我，圣卿为什么会消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是你？而你，究竟是谁？”

　　颜如初神情哀切，步步紧逼，只为求个真相。面对如此执着的她，颜圣卿无言以对，侧过头，不敢再与她相视，狼狈遁逃。

　　方才与东方颜的激斗中，颜如初失血颇多，本就体虚气弱，此时再难强撑，萎顿地滑落在地。

　　月光冰凉，照见颜如初灰败面容，一行清泪如溪流淌，她只扬袖随意擦拭了下，挣扎便又想起身，孱弱的手臂无法支撑她的行动，眼看着就要再次摔倒，一直隐于暗处的贺锦年终是无可奈何伸出援手。

　　“贺锦年，你……”颜如初一愣，随即释然，“你都听到了？”

　　贺锦年轻不可见一点头，想要扶颜如初回榻上安顿，却被她拒绝。

　　“带我去见冷月幽，今日之事她必定心中有数。”

　　“真相如何有那么重要吗？有些事或许还是永远被隐于迷雾之后才最好，知道太多，反而受累。”

　　这算是知道兰瑟身亡真相后，贺锦年第一次表露对颜如初的不满，相较于事实的残忍，他或许更希望怀抱着最初的愤恨，偏执而肆意地度过一生，那也好过如今懊悔绝望地面对再没有兰瑟的每一轮日升日落。

　　面对贺锦年深有所感的劝说，颜如初却只是摇头一笑。

　　“若他真是圣卿，因那血缘之亲理当助我重生，可他于我不过一陌生人，却愿冒险相助，背后绝对有我所不知的纠葛在其中。我必须知晓那些缘由，才能想法报答他的恩情，厚颜无耻漠视这一切，只沉迷于他所给与的安稳，那样的事我做不出。”

　　眸光晶亮而执着的少女身上有着贺锦年无法拒绝的力量，他细看了她一阵，终是张臂将她抱起，带她去见冷月幽。

　　“候你良久了，怎么来得这么晚，我都快睡着了呢。”冷月幽开了房门，将二人让进屋里，倒了杯凉茶提神，“关于我的事，圣卿有对你坦言吗？”

　　那吃定了颜圣卿不会将自己出卖的神情深深印证了颜如初的猜测，她在圆凳上坐定，接受了贺锦年无言立于身后为她倚靠背垫的好意，面容严肃地看着冷月幽。

　　“神执离位后，都需受那剖骨之刑，再不能使用术法，可你却还能一举击杀尚有神之目、神之颜加持的东方颜，这样的能力远超凡人想象。可我在意的却不是你的身份、来历，我只想知道，如今占据着我弟弟身体的人，究竟是谁？”

　　“你确实不必追究我来历，只要我有这能力，可以帮你探得那真相就行。孝武仁皇后，你与从前一样，只会将你所在意之事放在心上，别的，都能暂时放下。”

　　冷月幽轻忽一语，算是赞过颜如初，眸光流转，手中抛出一团银白光圈。

　　“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死后入我梦中境，永世不得离开。”

　　那梦中境的奇异诡谲，颜如初有听说过，据传世人死后都将进入那里，洗刷去满身罪恶与情债，然后再入轮回，或为人，或为物，展开新的旅程。

　　而现在，冷月幽却要求她再不离开……

　　“也就是要我放弃再世为人的机会？”颜如初忽而一笑，笑容冷厉，“便如无人能将你捉拿般，我若要离开，谁又能阻止得了？”

　　颜如初探手，毫无惧意地触上那冰冷光圈，只觉浑身发冷，瞬间失去了神智。

　　冷月幽笑眯着眼，施法定住惊讶非常的贺锦年，倾身在已然昏厥的颜如初耳边低语。

　　“你既然如此自信，那我们便来赌赌，看你是否能逃过万年前便已定下的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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