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似喜还悲，神情复杂难以言述，然那心愿得偿的释然却是众人都能切身体会到的，就见她捧起依米花束，深深地吸了口气，嗅闻过这绝美的气息，终于绽颜一笑。

　　“你虽不是公子，奴婢却还是要多谢你，带来这么漂亮的花束。”

　　饕餮面色黯然，终于平复心中难言的苦楚，平静开口。

　　“我与他的协议中本来说好，要寻到你，照顾好你，可如今你却因我之故受累，这本就是我亏欠你的，你不必言谢。”

　　“可奴婢于你不过一陌生人罢了，你愿意费心去那鬼方为奴婢寻来这束花，单这份心意奴婢就欣喜非常了。”

　　玉娘笑望着饕餮，有些疑惑，虽有着颜圣卿的皮囊，可这样坦诚无惧的性情和公子没半分相似，重逢后自己怎么就那样迟钝，都没能第一眼发现其中的差异。

　　是因为被久别重逢的惊喜冲昏了头脑，没办法冷静思考了吗？

　　玉娘自嘲的笑容里不带半点怨窦之情，饕餮困惑地蹙眉。

　　“我夺走你心爱之人的性命，你对我竟无一丝怨恨？”

　　坦率地询问，却是直接地在提醒对方牢记自己的错处，玉娘对饕餮这般直率的发言感到好笑，然定下心来细想，倒也只能轻笑着摇了摇头。

　　“从以前开始，公子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决定的事从不会和旁人多说，只沉默地去做，非要等到事成之后，奴婢才能隐约窥见他当日决断的英明之处。便如他自顾自消失了一样，奴婢虽然还是对他身死一事无法释怀，可依公子的精明谋划，这必然是很要紧的事，他才会执意这么去做的吧。”

　　提及爱恋多年的少年，玉娘满心骄傲，在得知对方心意后，她终于能全无遗憾地以平和心境回忆从前。

　　那个有着天人容颜的少年，不止照亮了玉娘为奴为婢的羞涩青春，便在颜如初的记忆中也留下难以忘怀的刻骨温情。

　　“我那弟弟就是太守口如瓶，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才会害得你无端伤怀了多年，那个笨蛋实在当不得你这样的称赞。”

　　“可在奴婢看来，公子做什么事，怎么做，都是极好的呢。”

　　“他哪儿有那么完美，是你高看他了。”

　　颜如初上前，握了玉娘的手，与她一道说起那早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美好少年，二女相谈甚欢的模样就如多年不见的挚友般，有着一肚子说不完的悄悄话。

　　饕餮略移开了一些，与颜如初仅隔着一拳的距离紧挨着坐在榻上，偷瞧着她迎着辉光的侧脸，嘴角牵起温柔的弧线。

　　玉娘的视线无意中滑过饕餮含笑的脸，眸光微微闪，垂首沉思片刻，抬手在胸前用力一划，抹花了冷月幽画下的符咒。

　　“玉娘你这是……”

　　“奴婢还是第一次知道公子也曾有过逞强斗勇的一面，能听小姐说这么多，奴婢知足了，就让奴婢抱着这份的幸福就此离开吧。”

　　玉娘低声回复了颜如初的困惑，面容上回光返照般浮起绝美的笑容，一双眼定定地瞅着饕餮，述说着无言的请求。

　　颜如初见此，略一颔首，便要与冷月幽等人撤离此间，将最后的时间留给玉娘，让她再好好与饕餮谈谈。

　　饕餮目送着众人离开，待那门扉轻轻合上，他这才收回凝望着颜如初永不回头的背影的目光。

　　“你爱恋着小姐啊，可你与她……”

　　“世间能有多少人的爱恋是和风顺水的，是会有些不平顺的地方，但总会过去的。”

　　血缘之亲竟被饕餮如此轻忽地一笔带过，玉娘不知是该敬佩他这份狂妄，还是该嘲笑他的过于天真，若非此人顶着她心爱之人的皮囊，她又何必顾虑颜圣卿的名誉特意提醒他。

　　“公子已将此身献于你，然他的名望方面，还请你多多顾及，奴婢虽再无法与他相见，却仍想让更多人知晓他的风度飘然。”

　　那个大胆地与自己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的辩论后，几乎将身边众人都安顿个遍，才终于将生命献上的少年，饕餮对他其实也算是有几分敬意的，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玉娘临死前最后的请求。

　　饕餮沉默了一阵，重重点头。

　　“我答应你。”

　　得了饕餮郑重的承诺，玉娘心头一松，再没了力气强撑下去，疲惫的身心渐渐沉重，然而视线却不曾转移，仍痴痴地望着面前端坐的男子。

　　“公子，玉娘痴恋着你，你原是知晓的啊。”玉娘低语着，纤手轻触饕餮面容，临别之时终于有勇气对记忆中的少年说出心中痴恋，“早知什么都被你看透，我该舍了女子娇羞，一直缠着你，那样你就不会一个人离去了。”

　　可我如今也能去寻你了，求你不要走太快，等等我，我会很快赶上来的。

　　带血的笑容渐渐凝固，饕餮收了手臂，搂住玉娘已无生机的躯体，艳丽的花朵如泣般簌簌坠落，萎顿在地。

　　颜如初等人候在门外，见饕餮抱了玉娘出来，都沉默着低下了头。

　　津渡特意休业一日，楼中诸人纷纷前来灵堂送行、致哀，到了夜间，为玉娘画符施法的冷月幽忽然沉睡过去，将身体的主控权交与了卿离。

　　“我来送送小玉。”

　　身为语鸦族人，卿离的送行与常人不同，是将亡灵亲送到梦中境去，以入轮回。

　　平常富人家若能请到语鸦族人送葬，也可随行前去梦中境观礼，确认亡者来生安康。可饕餮却阻止了颜如初随行的请求，关了灵堂大门，派冬晖在外坚守，与卿离二人一道为玉娘送葬去了。

　　贺锦年无趣地窜屋顶赏月去了，颜如初左右无事，便只能与冬晖谈笑逗乐，缓和他满心的哀伤。可冬晖此刻确实没有心情言笑，面色僵硬得如江边岩石，油泼不进。

　　颜如初无法，只能靠着廊柱，对月沉思，忽然却听冬晖闷闷一嘀咕。

　　“我早知公子不是从前那个，可这个公子对我们也很好，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什么事都能想到办法，可是为什么他不能救玉娘？”

　　“便是圣卿在世，也救不了玉娘，这世上总有些事是我们力不从心的。”

　　颜如初一愣，诧异地回眸瞅了冬晖一眼，瞥见小小少年一脸快要哭了的可怜样，心中虽是同情，却仍管不住自己的嘴，只能这般直白地坦言相告。

　　冬晖听了颜如初的话，不负众望地嚎啕大哭起来，惹得她露出抱着一肚子自作自受无可奈何的心情，上前将少年揽入怀中，安慰地拍抚着他脊背。

　　死生乃人之大事，我们都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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