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发披肩，凌乱，却难以抵抗，琴声虽然已停，但是留下的却是更加绵长的疼痛。

　　素指紧紧缠绕着她身上的红绸襦裙，刚一轻松，一阵剧烈的头痛便再次袭来，织姬痛苦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头，原本冷冷的眸子，已经近乎疯狂。

　　周悠命令宫女将殿中的灯烛全部灭掉，自己则依旧抱着金子，百无聊赖地欣赏着天上的明月，明月照大地，一照千里，家里……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远在陈国的周府，府上如今已是繁花满地，美得妖娆。

　　周清已经闲职在家很久了，如今却是重病缠身，终日躺在榻上，已经不能起身。

　　夏氏每日殷勤侍奉着，不曾有一丝怠慢。

　　这日天有些阴，不似前几日那般骄阳似火，夏氏见他已经睡着，便起身去吩咐厨房，做一碗解暑的汤来。

　　待到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莲步轻动，刚刚转身来到房中，却见榻上空无一人！

　　她心内颇惊，“大人身体孱弱致斯，如今会去哪里呢？”

　　仔细着找了很多大人平日里常去的地方，却不见到有任何大人曾到过的影子，终于当她再次回到这个园子的时候，却看到了周清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手中拿着一个华丽精致的风车，一看便知，那是悠儿小的时候，他亲自做给她的玩具，他正冲着对面的一棵月桂树发呆。

　　一阵风刮过，他鬓间稍稍有些凌乱的花发在风中飞舞，夏氏的心即刻便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大人！”

　　她走上前去，一下子扶住了正要向前栽的周清，“您怎么能出来呢，外面凉，大人好好歇歇……”

　　周清好像短短时间内苍老了不少，就连原本光洁的手指，也变得粗糙松弛，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努力地站起身来。

　　试了两次，却还是没有能够成功，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棵月桂树，想要站起来。

　　“大人……”夏氏已经忍不住想要流泪，但是看了看面前这个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夫君，当年也是意气风发，一派清雅，盈盈笑意，翩翩君子。可是如今已经那样的苍老了，甚至，想要站起身来，还得依靠着外力。

　　“我时日无多了吧……”周清忽然转身，看着夏氏，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大人，您只是病了，静养，大夫说静养便会好起来。”夏氏强笑着拉住他，“妾身扶您回房休息吧……”

　　说着伸手去，周清的目光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夏氏，“悠儿，我的悠儿呢……”

　　说着，眸子依旧盯在那棵月桂树的上面，“悠儿，这花又要开了，你何时给爹爹酿月桂酒，爹爹还想喝……”

　　“大人……”夏氏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流，“大人您别这样子，悠儿知道了，也会难过的。”

　　“父亲！”刚刚回来的周和，见到母亲费力地扶着父亲，连忙便飞奔过来，扶住了父亲。

　　“悠，悠儿又调皮了吗？”周清见到儿子到来，便抓着他的手，关切地问着。

　　周和忽然想起小的时候，每次妹妹在外面闯祸，他总是第一个冲回家，也是这般抓着父亲的胳膊，满脸慌张的表情。

　　“悠儿很好……父亲，孩儿刚刚收到悠儿的来信，她，她在宁国过得很好……父亲你好好养身子，等辞官以后，我们便去宁国找悠儿，好么？”周和努力劝说着父亲，期望父亲能够好起来。

　　这次的水利工程，对父亲的打击是极大的，若不是及时将两个妹妹送去洛国，以周府现在的情景，很有可能便被如今的贵族们以联姻之名，讨回去做了妾侍，悠儿还好，有公子识撑着，不至于沦落，可是忆儿呢……父亲正是担忧女儿的状况，才……忍痛骨肉分离。

　　“好……”周清答应着，便扶住了周和，一步步颤巍巍地往室内走去，周和一面哄着父亲，一面回头对夏氏说道：“母亲照顾父亲这些天，快休息一阵吧，这里有孩儿。”

　　夏氏疲惫地点点头，“我在你父的外间休息即可。”

　　这也许是周清这一生最后一次站起来了，从那以后，便每日都在床上躺着，目光依旧盯着窗外的那棵月桂树。

　　“父亲……”周和小心舀了一勺黑色汤药，送到了父亲的嘴边。

　　“悠，悠儿……”周清的眼中已经出现幻像，他好像看见那个小女孩，在自己面前欢乐地笑着，那么开心，那么欢乐。

　　枯手伸出，拉住了周和的手指，“悠……悠儿……爹，爹爹……给你……做……做风车……”

　　恍惚间，那个小女孩拿着精致的小风车，在风中欢笑着，欢笑着，忽然间，便不见了身影。

　　“父亲，喝些药吧。”周和哀求着，如今悠儿在洛王后宫，若想见一面，简直比登天还难，父亲这情形，着实令人心痛。

　　枯手垂下，他浑浊的眸子，依旧慈爱地看着面前的空洞的空气。

　　“父亲！”周和见状，连忙放下了手中的药碗，伸手去试探他的鼻息，那若游丝的气息，一丝一丝地褪去，一丝一丝地，仿佛在用最后的力量，诉说着对人间的留恋。

　　“大人！”那边的夏氏听到了动静，连忙扑了过来，聚集了很多天的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决堤，一屋子的侍女下人，在听到夫人这一声呼唤以后，皆面露悲痛，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原本准备好的白色帐幔被挂了起来。

　　一代仁臣，在为陈国鞠躬尽瘁了几十年以后，终于不堪重负，在洛国的重压之下，与世长辞了。

　　由于周府还处在被国君惩罚期间，敢来吊唁的人极少。除却公子识，朝中旧友，几乎都是在夜间悄悄来探。

　　周清一身白色孝服，跪在父亲的灵前，面对这来客，不多说一言，原本父亲为官之时，多为百姓考虑，有些政策确实触及了很多贵族的利益。

　　自从父亲被罚在家思过以来，那些贵族们越发得意，如今更加得意了，果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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