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烛光摇曳。

　　“一切都办好了？”略显清冷的女声响起，月铃伸出纤细的手指，十指轮流抚摸着一面水晶镜，它周围雕刻着花朵，精致极了。

　　“禀侧教主，一切都办好了。找了一个旋风谷的女子，易容成帮主的样子，再扔到水里。现在，皇宫之人都认为念蕙公主已死。”荣桃毕恭毕敬地答道。

　　“教主那边有什么指示？”月铃眼神冷漠，声音寡淡，抚摸着花朵的藤蔓，没有抬起头看荣桃一眼。

　　如今她潜力无限，帮主几位资深的元老把大量内力灌输到她身体里，她服下左南迁特地炼制的膏药，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常人一百年也修炼不来的功力，加上近日勤奋，武功各方面都有所长进。

　　“教主说，请慕容教主过去，亲自指示。”荣桃已经低下眼眉，细声答道。她不敢相信，慕容念蕙竟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能得教主信任之余，居然能够服下教主亲自炼制的药也毫发无损，短短几日，便能进步一大截。这种速度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月铃轻笑，荣桃便背脊发凉，荣桃抬起眼，月铃一阵风般飘走了，转眼间，便到了左南迁的秘密书房里。

　　一抹清影，白色面具，这人轻轻抚着书架上的书，轻轻开口，如连绵不断的雨声却又清冷：“来了。”

　　“参见教主。”月铃跪地半膝。

　　“起来。可有听荣桃说明日之事？”

　　月铃说：“大致了解一二，不知详细。”

　　那人却继续说：“旋风谷虽是我多个部落中最无用的部落，但是却是江湖上成立时间最长的部落，如今势力也强大。最近边疆战乱不断，皇帝老子想拉拢我们共同抗敌。”

　　那人抽出一本书，转过来，精致的下巴微微抬起：“好机会，怎能错过？”

　　月色入户，如水澄澈。夜色如墨，却微微泛白，他摘下面具，半张脸埋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尖锐的刀，一瞬便消失，无迹可寻。

　　月铃静静地看着他，听他的吩咐。月光打在她的脸上，苍白美丽的脸被映得格外真切，她眼冷眉冷，拒人千里。她低下眼眉，道：“既然教主吩咐，我必遵从。”

　　放在月铃的水晶镜，此刻，却突然在荣桃面前，一块一块，粉碎开来。

　　如果可以，月铃真想把她经历过的写成一部。

　　翌日清晨，她坐在左南迁的书房里，看他优雅又熟练地制作一张假脸，眉目分明，甚是好看。却不及他本人千万分之一。

　　他带上脸皮，那张脸皮像是陷在他肉里一样，仿佛他天生就长得这幅面具。

　　月铃没有说话，看着他全身散发出来的戾气，像扑哧扑哧的火舌，卷着万物，仿佛要把它们撕毁灼烂，同归于尽。热气嚯嚯地冒着，弥漫在天空的上方。

　　不知不觉，眼眶溢满眼泪。

　　她早已没了灵魂、没了感情，眼泪绝不是她可以控制的。或许是在左南迁低气压的情况下的一种生理反应。

　　左南迁带着做面具的工具，光亮的利器，走在她面前，利器在她脸上划过一下又一下，割心般的疼痛，可是她却麻木了，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知道，现在这张脸，不是面具。但是也不属于她，她这辈子，都要带着这张脸生存。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知道利器在自己脸上逗留了许久。疼痛持续了许久。他把一张带着麝香的蚕丝冰巾敷在她脸上。

　　冰巾带来更甚的疼痛，可是她可以忍受，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哭，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她只想到那日，哥哥与父亲喝下毒酒的场景。

　　她发现她只是心痛，流不出眼泪，可是心痛快要把她撕裂了。活生生地扯走了她身体里的一切、生命的一切，可是她哭不出来。眼泪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毫无作用。

　　过了一个时辰，疼痛消失了，她取下敷在面上的冰巾。左南迁已经不见了，她站起身，缓缓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儿，风采丝毫不输苏梨。甚至更过。

　　如碧潭般碧绿哀怨的眼眸，此刻却冷淡冰冷。如花藤一般的鼻子，挺拔秀气，嘴唇如芙蓉花盛开，满是妖娆。她的肌肤赛雪，仿佛是琉璃，一触便破。

　　依稀可看出是她，因为有她的轮廓。可是又看不出，此刻的人，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灵动秀气，如今冰冷，相貌仿佛只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她没有表情地走在屏风后，脱下她的罗裙，换上纯黑的素衣，至黑的裙子，衬得她气质不俗。她换衣过后，走到梳妆镜子前，放下发髻，长发流下，她伸出手指，触了触镜子里那个虚假的自己，微微垂眼，忽而又睁开眼睛。

　　她伸出手，把自己的一半秀发挽成一个倌，发中插入一只涂满了剧毒的玉簪子。

　　戴放在桌上蔷薇花的黑色面具，她扬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好了？”左南迁已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好了。”她轻轻答道。

　　待到下午时分，左南迁才和慕容兼淳在皇帝书房碰了面。

　　皇帝待他们的礼数周到，但是却摆足了皇室架子。和左南迁见面的，只有一个满脸赔笑年过四十的丞相。

　　月铃很明显感觉到，左南迁的气场，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强大。

　　在书房里，左南迁皮笑肉不笑地道：“皇上繁忙，想必日理万机吧。慕容朝得斯天子，实是慕容朝之福气，必定国力强盛，本教区区小教，怎好意思和皇上一同抗敌？”

　　“不不不，邱大侠，哪儿的话呀，素闻贵教大名……”丞相满脸赔笑。

　　接下来的事情里，左南迁时常冒出一些“国力必定强盛，不需帮忙”“我们倒是很想帮，可惜帮派力弱……”之类的话，言下之意，就是，皇帝不出来，谁也别想我们帮忙。

　　磨了一两时辰，左南迁借故告辞，丞相连忙挽留，连忙派人去请皇帝。

　　左南迁这脚刚踏出门，皇帝就来了：“邱缺夷公子何必急着走？”

　　月铃感觉到在左南迁的眼中闪出浓重的恨意，不过一瞬而逝，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不曾出现了。

　　“邱缺夷参见皇上。”左南迁没有温度的声音，没有下跪。不禁让皇帝微微一怒。

　　左南迁，若是肯向慕容兼淳下跪，那么可以直接跳起来扯掉他的面具——因为这个人绝不是左南迁。

　　皇帝不好发作，毕竟有求于人。

　　只能请左南迁坐下，从长计议。在谈判过程中，左南迁居高位，毫不谦让，皇帝虽满心不悦，但是也没有任何法子。目前的重心是建设慕容朝的经济，而不是对抗野蛮。何况，之前大批军人被毒死了，战士紧缺。

　　苏梨也静静地站在一边观看，目光多次瞄到月铃的脸上，却又淡淡地移开，她的眼神迷离，看不清她真实的想法。

　　或许她怀疑这是月铃，但是不敢确定，实在看不出。

　　黄昏落下，才谈好了。左南迁随着月铃走出宫殿，皇帝亲自送别，并邀在皇宫住下。左南迁也好生不客气，也留下了。

　　月铃留在了宫里，看着宫里她熟悉的风景和美丽的黄昏，早已没有半分留恋。

　　“请问这位姑娘，为何名？”背后苏梨悦耳的声音传来。

　　她转身，行了个礼，道：“我叫曦仪，教主的侍从。”

　　苏梨笑了：“曦仪姑娘可真美。”

　　月铃摸了摸面上的蔷薇面具，道：“倒是长得吓人，教主才命我带上面具。”

　　“从轮廓看，也知是个美人。”

　　月铃不再说话。

　　苏梨转过身，看了看美丽的落日黄：“曦仪姑娘，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

　　“敢问公主，公主看不见曦仪的脸，又怎能比较？”

　　“气质、轮廓都很像。不过却又不像。因为她，灵动很多。”苏梨笑了笑。

　　“那位朋友是？”月铃明知故问。

　　“她是我堂姐，她去世了。”苏梨轻轻道。

　　说罢，又转身离开了。

　　月铃看着她离开，手紧紧地握成一个拳。

　　何必！何必再做作！是他们害死她至亲至爱的人，是他们夺走了父皇的江山，再痛下杀手。何必再装做好人，满足他们扭曲而可怕的内疚心理！

　　月铃缓缓地摘下面具，她摘面具的姿势与左南迁一模一样，优雅不可方物，指尖带着冰冷和嗜血的尖牙。

　　她如妖精般美丽的脸在日落下更显摄人心魂。

　　她笑了起来：“看好我的脸，可别，忘了。”

　　不久之后，左南迁正式启动教中高手前往边疆开路，不过几百人，仅仅损失二三十人，竟不费吹灰之力杀死敌军两万人。其余的人不敢再犯，纷纷向皇帝投降。

　　皇帝大喜，纳入麾下，更赐了个大官给左南迁。

　　月铃深知，左南迁用了毒，才能有此效果，此毒莫问解药，杀人于无形无色中，不是十分隆重的场面，左南迁是绝对不用的。

　　左南迁把官职扔给一个十分信得过的黑衣人代职后，带着人马和月铃回了左乾教。

　　回到左乾教的第一夜，并不好睡。月铃感觉依稀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

　　她已经变得十分敏感，连屋外有人轻轻踏出脚步声她都能醒来，何况有人进来呢。

　　可是她竟没有发觉。她想睁开，却睁不开。

　　“这张脸皮，竟做的毫无温度……”那人声音绵长柔和，“精致绝顶，却毫无温度。我做的脸啊……”

　　是左南迁。从声音、气场来看，果然是他。

　　可是他一晚上都在研究这张假脸，月铃微微怒了，可是她竟动不了半分，也开不了口，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忽而又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似的。

　　空气中飘来冰巾的麝香，很是好闻催眠。

　　月铃第一次，居然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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