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与妹妹天香，本是苏隗河中的一株芙蕖。我们的本身一茎两花，花各有蒂，所以后世也叫我们并蒂莲。虽然千年来的修行委实沉闷，但因为我们姊妹互以慰藉，所以并不感到寂寞。

　　真正感到寂寞的时候，是因为一名喜欢酿梨花酒的黑衣少年，我曾听到过他的朋友叫他阿离。

　　在我居住的苏隗河东岸，有一大片大片的梨花峪。每年春天，这里便梨花若雪，粉淡香清。这位叫阿离的少年，便每年都会来此采集梨花，一住便是一季。我最爱他每逢酒后便对月抚琴，琴声舒缓如流，清脆如珠，我很喜欢。所以不知不觉中，也对他的到来有了期待。

　　这样，一季复一季，又是百年。随着每年春天他的翩然而至，我也对他慢慢熟识了起来。偶尔，在他夜里抚琴累了的时候，也会送出阵阵莲香让他能安稳地小憩片刻。待他睡熟，又会利用小小法术为他轻盖一片荷叶以免他为此受凉。对此，妹妹天香时常嗤笑我的小女儿心态，我却依旧乐此不疲。

　　就在我为这个少年而感到小小心动的时候，我们的近邻苏隗河君的府邸被一位新来的鳖妖杵清给霸了去。

　　唇亡齿寒。

　　果然，不久后，杵清便开始打起了我姊妹二人的主意。我姊妹二人乃是水花成形，所以在未修成正果之前，是万万不可离了水的。但杵清为了增长自己道行，想食取我们的根茎以增修为，竟用了南明离火来隔离我们的元神，将我们移入陆地。正当我们魂飞魄散之际，却被暂居此地的阿离发现了我们的狼狈，他打跑了鳖妖，将我们又移回了苏隗河中，甚至连河君的府邸也被他抢了回来送还给了原主人。

　　那时的我甚是感激他，不知不觉中对他的情网越织越深。天香与我心有灵犀，对我的芳心暗许很是担心，须知我们的天劫很快便要来临，但我却在此时分心于情爱，实在是对修行无异，恐怕还会连累自身几千年修为毁为一旦。

　　我也深知此中厉害，颇感为难。但为了我与妹妹共同的修仙大计，我终于决定遗忘这个少年，稳住我的心神，等待天劫。

　　等待的日子虽然漫长，但我还是忍了下来。可令人感到无奈的是，天劫终究还是迟了。因为仙魔百年争战，所以天下得道之人、妖都被推迟渡劫，静观其变。而我也是在这时才发现，阿离竟是魑魔。

　　九层宫阙中，他负伤累累，从贺兰上仙的幻波池中救出了他的兄弟魅魔李少庭。尽管此间九死一生，但他依旧潇洒如昔，与往年一样，春天一到，他便来了。

　　他虽来了，但我仍能感到他的五脏六腑均已受损，很是严重。如再不医治，怕是日后也活不了多久了。看着那个日渐消瘦的少年，我的心又软了。

　　我将自己的花蒂藏了去，趁天香入定之时，幻了人形，偷偷跑到岸上，第一次站在那位少年的面前对他露齿而笑。

　　“你受伤了？”我至今依旧可以想起当时的我是多么稚嫩，对着他满怀羞涩地问道。

　　阿离点点头，像是有点不明白我是从哪冒出来的一样，而且竟然还知道他受了伤。

　　我因为动了自己的根茎，所以元气大伤，幻化的容貌也甚是普通。我知道，在那时他的眼里，相貌平平的我实在是并不出色。

　　但我毫不在意，仍然很热情的告诉他，吃了我手里的这株莲蒂便可百病俱消。阿离虽不相信，但他很讲君子之道，不想看到我这个一脸热情的小姑娘失望，还是接过我手中的花蒂食了下去。而我，直到看到他完全消化了我的花蒂之后，才终于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了，我终于保住他的命了。

　　晚上告别阿离回到河心处，看到天香一脸受伤的表情时，我只好喃喃地道歉道：

　　“天香，对不起，我不能陪着你一起飞升了。”

　　我的花蒂没了，虽不至于死去，但再想登天修仙，怕是也与我无缘了。

　　天香早就在我的花蒂被阿离服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但想要阻拦时已是迟了。所以纵有千万般心有不甘，因为这已是事实定局，也只好慢慢接受了。

　　“也算是报了他当初相救之恩了。”天香叹了一口气，语气满含苦涩。

　　我拉住她的手，只能静静地看着她，希望她能明白我做出的这个选择。

　　没过多久，苏隗河畔，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那场天劫。我和天香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终是避了过去，但我因为失去了花蒂，难以飞升，望着离我渐渐远去的天香，不禁潸然泪下。

　　早就料到这结果，但看到妹妹达成了我们所愿，也算是一种欣慰吧。

　　天香位及上仙，常驻合虚山。放眼苏隗，大部分时间竟要自己一人来过，真是寂寞啊！于是，我留了封信给出去云游的苏隗河君，也孤身一人离开了这已待了上千年的故土。

　　红尘诸多杂事，四海遍地风情，这剩下的漫漫时光，就留给我慢慢领略吧。

　　我幻成人形，开始了我的散仙生涯。若干年间不断游历，倒也结识了诸多朋友，我心下大感安慰，失之东隅，得之桑榆，自下也不是太在乎能不能去那九层天上了。

　　我终是选定了一个自己心宜的好地方继续修行了。那山脉毗邻东海，四季皆有，很是美丽。我决定以我为名，叫它天苏山，便在此长住了下来。

　　天苏山上，我与众多志同道合之友开始通宵达旦谈天论地，使我遗忘了之前诸多旧事，日子过得倒也逍遥。直至一日从姑射三仙处饮酒归来，途经苏隗，忽心血来潮，想要去故地再看看苏隗河君这个老友，便降下云头，向河边走去。

　　然而，老友尚未见到，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不禁令我呼吸一屏，难以自持。我道是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人，但再次重逢，我才知道那原来只是我自欺欺人罢了。

　　阿离风采依昔，独自一人正在河边徘徊。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好长，那一瞬间，我像是摒弃了所有感觉，眼里唯独只剩他一人。

　　离他越近，我的心怦怦跳得越来越厉害。当他也看到我走近的身影时，不免也是有点吃惊，外加几分欣喜，对着我低喃道：

　　“原来你并不是我的梦。”

　　这话说得令人诧异，初时我并没有听得明白。直到他又接着解释：

　　“我的伤已经好了，谢谢你的莲蒂，果然是疗伤圣药，一直想找个机会再谢谢你，谁知每次我再来这里，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了。要不是我的伤势果真好了，我还以为你只是我的一场梦呢！”

　　我心下了然，不免笑出声来。这个傻小子一直不知道我便是他曾救过的那株并蒂莲，还以为我只是路过的一位散仙呢！不过，这样也好，我便把自己过去对他的种种感情隐下，并不讲明，就当你我当初只是初识吧。

　　阿离这个人一点不似外界传闻中自私自利的魔人。他很讲义气，也很豪迈。凡事都喜欢一马当先，却也并不鲁莽。我邀他与我所结交的众仙友聚会，他也并不在意别人对他魔族身份的有色眼光，随我一起上天入地。好在他不拘小节，凡事又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时间久了，我的朋友也对他另眼相看起来。时值我俩的感情也与日俱增，直到魔界再来人传唤他回去时，方觉我们已如膝似胶，分离片刻也舍不得了。

　　阿离踌躇很久，还是选择邀我一同前往魔界。因为仙魔百年大战的原因，虽然两方都暂休战，但是众散仙还是不愿意跟魔界有任何牵扯。我选择阿离做良人，已经是犯了避讳，但因在凡尘，又不是上仙，所以终是无人管我。但我一旦随他入了魔界，那么，径线分明，以后就怕很难有人再将我列为方外之人了。

　　我一犹豫，阿离就明白了。亲了亲我的额头，告诉我不用担心，他很快就会回来。我心念一动，百转千回之中还是舍不得他，就在他临行之前，还是决定告诉他我不与他分开，他去哪里，我就到哪里。

　　阿离大喜，抱着我转了两圈才放我下来。他的欢喜，便是我的幸福。彼时，我方明白。

　　初入魔界，与在凡间并无什么不同。因着魔君闭关，剩下的魑魅魍魉三大护法中我只见到魅魔少庭一人。他与阿离虽是共过患难出生入死过的好兄弟，我却甚不喜他。

　　口蜜腹剑，心狠手辣。这是我对他的唯一评价。

　　少庭长得甚是好看，三界中喜欢他的大有人在。我曾经看过一个已位列上仙的美丽仙子也被他迷得晕晕乎乎自毁道行的。可惜，那位佳人终是错付了痴心，少庭甜言蜜语哄骗了人家的道行，最终还是将那仙子的一缕仙魂抽出练成法宝献给了魔君，完全不顾半分情意，委实狠心。

　　我将心里感觉讲给阿离，然而阿离却并不在意，只是对我很是轻描淡写的一句：

　　“魔界复杂，魔心难测，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方法存活。”

　　这分明就是对少庭的辩解，我十分不以为然。但我看少庭对阿离也很是不错，便心下不再管他。只要不害我的阿离，你自己愿怎样就怎样吧。

　　阿离见我与魔界格格不入，解决完手头上的事，还是与我离了魔界，回到天苏山久住了。我总算将自己心爱的男人留在了自己身边，心中甜蜜溢于言表。

　　自此，我便与阿离过上了琴瑟合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直到，从海边救回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叫做沅凤，是凡间一位官家小姐。因家族犯了当时皇帝的大忌，被害得家破人亡，连自己也流离失所，被海浪冲到了我这里。

　　我心下对她大感怜悯。彼时，我也一直有个想法，就是开馆授徒，令我这一身法术也有个继承。于是，便先嘱咐她在这好生休养，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议。

　　沅凤点头答应，便自此在我这里住下了。

　　此时，正逢天下大乱。凡间人心不蛊，妖魔恣行。天帝甚怒，便遣了雨、雷二位神君降下洪水与天雷，以示警戒。顿时，凡间哀鸿遍野，死者不知几何。更有甚者，不知从哪里知道海外有仙山仙岛，便造了船出海来寻山岛避难。

　　我怕逆了天意，所以故意在我的天苏山四周设了结界，这样，外界的凡人自是无法踏足我这里，我也省了心再怕得罪天庭。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因为我的这个举动，却惹了阿离的不满。

　　这个事件的起因还是缘自沅凤这个女子。

　　沅凤喜欢在天苏山上遥望东海，东海彼岸是故园，这种怀念的心情我甚为了解，所以从不管她。一日，她看到东海远处有片片帆船，心下大喜，便私自下山去迎接众人。然而，她却发现她在海边如何招手呼唤也引不起众人注意，心中不免生疑。于是跑来问我，我并不认为这事有什么值得遮掩，便对她和盘托出。但沅凤听后，却忍不住为众人求情，希望我能网开一面，救救他们。

　　我心下叹息，果然还是小女孩，不知人间疾苦，我救得了他们，但还有千千万万的难民又该怎办？能造船来到这里的人，想必家庭环境也是不错的，想到出海寻找仙山仙岛，其实还不如留在家中赈灾布施，求取天帝息怒。

　　我摇摇头，告诉她天意不可违。是好人的话自有上天扶持，一切俱交老天来作主便好了。

　　沅凤见苦求不得，便也默默无语先行退了去。我见她明白过来，便也不再多语，任她自己去悟。

　　实在不是我冷漠无情，那些人啊，有因必有果，我救得了一人，又怎能救得了万众苍生？每个人的命运其实都是握在自己手里，要救命须得先自救才好，希望他们能早日明白这个道理。

　　晚饭时分，我与阿离刚落了座，却久久不见沅凤出来，阿离不知为何不见沅凤出来吃饭，便要去叫她。我点点头，心里暗忖，让阿离去劝劝她也好。

　　然而，就在我一盏茶还没喝完的时候，阿离带着哭得眼睛通红的沅凤一脸怒意地走过来质问我：

　　“天苏，你为何不救救那些在海上漂流的人？任凭他们在海上四处游荡，这么做，跟我们魔界中人又有何区别？”

　　我有些愕然，不明白为何阿离此时也是一种悲天悯人的心怀。他明明看着少庭心狠手辣残害别人的时候没有劝过他的啊！

　　“这是天意，我不能违背。”叹了一口气，我带着点委屈的说道。

　　“这不是天意，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不能见死不救。”阿离苦口婆心的劝慰我道。

　　我睁大眼睛看着阿离，什么时候在他的眼里，我竟也成了见死不救的恶人了？

　　心下有些发酸，望着那两个对着我一脸期待的人，淡淡说了句：

　　“让我考虑考虑。”

　　阿离终于笑了。沅凤也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对着我笑了。

　　我又叹了一口气。我的妥协，不是因为他们有道理。而是，我不想看到我所在乎的人因为一点小事而与我有了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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