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远的脚步很快，柳枝小跑着才能追上他。“府尹大人，等等我！”她抚着胸口喘息，脸颊上绯红一片。

　　赵府尹说了声抱歉，放慢脚步与她同行，不过他始终心急如焚，走走停停，很是焦躁。

　　柳枝眼圈红了：“大人，都是柳枝无能，没有照顾好白夫人。明明每天药都按时喂了，饭也尽量做得合她口味，可不知怎地，人还是一天天见瘦……她与我虽然素昧平生，可是我看着，心里怪难受的。”

　　赵府尹长吐一口气，静下心来与柳枝说话：“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更知道你已竭尽全力。我公务繁忙，都不曾认真地感谢柳枝姑娘。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柳枝抬起剪水双瞳，含着娇羞说道：“柳枝不敢说辛苦，府尹大人给了柳枝一个容身之地，柳枝再不敢求其他。”

　　府尹摇头：“哪里？我曾答应过你，劝姜小姐重新接受你，可惜因为一己之故，我与她不再往来。耽误了你回姜家，原是我的不对。”他所说“一己之故”，是因越九霄的警告而远离姜绮罗，只是刚刚猛然又见到她，不免心思有些动摇。

　　柳枝悄悄看他，只觉得他微微含愁的样子仿佛比平时端严的模样更加风流潇洒，少女的春心跳个不停。她知道府尹大人已经许久没有去看姜绮罗的村子了，两人的姻缘说不定就这么断彻底了。这样看来，她是因祸得福了，若是还在姜绮罗身边，哪里还有机会见到府尹？

　　晚风吹来，凉意吹醒了赵怀远，他催促道：“柳枝，不要多说了，咱们快回去。”

　　“嗯，好的。”柳枝低眉垂首跟在他身后，抬袖掩住嘴角的笑。毕竟他们现在要去看病人，太过喜悦赵大人会觉得她不善良。

　　衙门到了退班的时候，衙役和师爷见他回来，打了招呼又告辞归家，府衙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赵怀远和柳枝绕到后院，这里有一间小屋，冷冷清清，只有几棵常绿的松柏，墙角有几棵野花，开着几朵明黄的花，但是在一片浓重的墨绿色中，十分孤寂无助。这个地方就是之前越九霄暂住疗伤之处，如今屋主换了人，却依然飘着一股子药味。

　　赵怀远敲敲门，报上家门后直接走了进去。屋里躺着一个瘦弱的女人，面色是病态的蜡黄，眼周一片淡青色，她的头发很长，可又很稀薄，凌乱地垂落肩膀，却掩盖不住她那一把嶙峋瘦骨。她虚弱地扶着床帏坐起，向赵怀远点点头：“府尹大人见谅，苗儿如此病态见人，实在失礼。”

　　榻上之人诚然就是白苗儿，只是她如今的模样如在人鬼之间，让人难以想起她曾经是那么秀丽、那么惹人怜爱。

　　“白夫人不必在意小节。”出于礼貌，赵怀远并不靠近，甚至还微微背转身不去看白苗儿憔悴的样子。“我听说夫人忽然病情恶化，特来慰问。”

　　柳枝走上前去，为白苗儿放上两个软枕，又帮她理好纠结的发。白苗儿心存感激，苍白的嘴唇勉强露出个笑容。

　　她攒足力气，说道：“苗儿没事，这病反反复复，早已习惯了。是柳枝姑娘过于担忧，有一点小事就紧张起来。”

　　柳枝嗔道：“白夫人说得哪里话？你的命可是府尹大人辛辛苦苦救下的，我可不许你随意糟蹋。”

　　白苗儿尴尬地笑笑，忽然想起什么，对赵府尹说道：“我一直病着，都没有谢过向府尹大人的救命之恩。当时若没有大人发善心救我，我早已被姓潘的打死了。”

　　赵怀远客气道：“何足挂齿？我本该爱民如子。”

　　查抄姜家田庄时，赵府尹发现潘管事家还有一位女眷，正是曾经来府衙告发纪宁是逃兵的那位潘家妾室。当时站在大堂上的白苗儿神情自若，一度逼得姜绮罗那方束手无策，可是在潘家的她遍体鳞伤，有如惊弓之鸟。赵怀远耐着性子再三询问，才知道这位白氏在潘家只得了几天宠，后来潘管事遇到几件不顺心的事，最得宠的小妾一下子沦为了出气筒。

　　赵怀远对白苗儿是有愧的。她举发纪宁，其实并非诬告，只是拿不出实证，所以才给了姜绮罗和潘管事谈判救下纪宁的空间。事情不是赵怀远办的，却是他想的主意，其实违背了他执法公正的原则。所以看到白苗儿的惨状时，他已经下定决定要帮这个女子。

　　恰好那个时候柳枝又苦苦求他收留，可府衙不留女眷，让他很为难。于是赵府尹想到一个两全之策，就是让柳枝照顾白苗儿，既给了柳枝一个去处，也免得把白苗儿交给府衙里这些男人不方便。

　　两个多月以来，柳枝对白夫人尽心尽力，莫说端茶递水，熬药喂饭，就是尿壶都亲自洗刷，全然没有大家丫头的傲慢。赵怀远越发觉得对不起柳枝，让她做这些肮脏粗活，他更觉得对不起姜绮罗，明明柳枝是这样的好姑娘，他却没法让两人重归于好。

　　白苗儿说着身体无恙，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她把脸蒙在枕头里，可难掩撕心裂肺的声音，像是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一样。柳枝帮她捶背，直到咳声渐渐平息。

　　白苗儿扶着柳枝的手坐起，按着心口喘息，颇有西子捧心之态。她脸上泛起两片红晕，只是在一张病容憔悴的脸上难以显得娇艳，只能让人触目惊心。

　　她无力地依在柳枝肩膀上，气息奄奄，苍白地笑着：“我这身子怕是救不回来了，府尹大人，柳枝姑娘，你们还是别在我这个死人身上费时费力了。”

　　柳枝握着她的手说道：“那怎么可以？怎么说你也是为我家小姐做过事的人，我理应帮主子照顾你。”

　　赵怀远赞许道：“柳枝姑娘说得极是，这才是为人之道。”他对柳枝微笑，柳枝飞红了脸，深深埋下头。

　　赵怀远不曾注意柳枝，他此刻更担心生无可恋的白苗儿。既然决意救人，决不能半途而废。他想好了对策，对柳枝道：“麻烦柳枝姑娘再去煎一碗药，我正好与白夫人有几句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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