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晨星游戏公司二十三层,是一个露天的观景台,站在栏杆远眺,远处的街道建筑尽在眼前。此时太阳西斜,恰逢二十四至二十六层的影子覆盖了这一片区域,偶尔又有风吹过,让此处成为了一个绝佳的放松身心的好去处。
沈誉躺在二十三层依墙而建的横椅上,闭着双眼,正当这时,身侧却有脚步声传来,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喻警官。”
喻沧州在他身侧坐下:“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是因为什么事情来的吧。”
沈誉直起身来,也同喻沧州一样姿势坐在横椅上:“知道。”
喻沧州:“踏水小区保安室的大爷指认了八年前你曾经和徐廷山一起回去过那里,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管道重新施工挖出了徐廷山的骸骨,这个案子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怀疑到你。但是一旦骸骨被挖出来,顺着线索查到你这里来就是迟早的事。因为还活着的人里面,你是唯一一个还和那栋房子有联系的人了。”
“虽然我自认为已经查到了原因,但是因为是你,我还是要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杀人?你曾经在福利院里对我说过,希望孩子们能够在艺术中找到自己,理解自身,从而达到和自己的和解,因为这番话,我以为你是已经在艺术中找到宣泄的出口的那类人。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杀人?”
喻沧州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沈誉,沈誉眼神望着远处轻轻说道:“喻警官,你曾经有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人吗?重要到失去她以后,从此你觉得你活在这世上就像一个孤魂野鬼。不,我觉得用‘重要’这个词还是太轻了,事实上哪怕穷尽中文所有的词汇,都形容不出来她对我的意义。没有了她,从此以后住任何五星级宾馆,我都觉得像是流浪街头。”
“那天,我把徐廷山约在奶奶家,问他后不后悔为了院长的女儿让出奶奶的手术室,他居然说不后悔。不后悔吗?答案居然是不后悔。我这些年,夜里时常想起奶奶,想起她对我的好,悔意就一丝丝涌上来,后悔当时为什么没能对她再好一点,为什么要因为小事同她吵架,为什么没能多陪她聊些天多了解一下她,我甚至连‘等我长大了以后赚钱给你买花衣裳’这种话都没有对她说过。我日日夜夜被这样的悔恨煎熬,煎熬到痛不欲生,他却说他不后悔!”
“人渣,败类,衣冠禽兽!这样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我不杀他,难道法律还会管这桩案子吗?不,不会有人在意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的。太阳明天依旧照常升起,世界依旧照常运转,可是奶奶却再也回不来了。是他杀死的奶奶,那我就要他来偿还!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用一命换一命,公平得很。”
喻沧州低下了头淡淡道:“可是为了一个已逝的人杀人,而葬送自己后半生的自由,这样值得吗?”
“为什么不值得呢,不这样的话,如何面对深夜扪心自问的自己,午夜梦回的时候又应当如何自处。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不理解对于没有家的人来说,爷爷奶奶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我常常希望梦见她,又不希望梦见她,因为一旦梦见她,那种醒来以后伤筋痛骨般的孤独,才是真的致命。”
沈誉红着双眼,眼神里满是哀伤,似痛苦又似是向远方在祈求着什么。整个观景台上静静的,一时有风吹过,没有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喻沧州才语气很轻地说道:“你还记得当初你告诉我郑凤的死因的时候,我表现得很震惊吗?那是因为,我的妻子和女儿,也是在那场公交车爆炸案里面去世的。”
沈誉猛地转过头看着喻沧州,眼神里流露出不可置信。
喻沧州:“所以你的感受我都懂,我都理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我也一直都沉浸在这样的一种悔恨之中。但是我仍然认为,或许应该向前看。”喻沧州谨慎地组织着自己的措辞,他太知道,当一个人深陷痛苦中时,旁观者的冠冕堂皇其实是另一种冷漠。所以千言万语,他也只说出了一句“向前看”。
沈誉不敢相信地望着喻沧州,好似在消化这些信息,良久才冷笑道:“呵呵呵呵向前看?你真的挂念她们吗?你真的悔恨痛苦吗?那你为什么还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他身上一直以来的温和好似被撕裂了,连那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开始乱了,小鹿般的眼睛中浮现出巨大的痛苦。
喻沧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誉。
天边的夕阳开始泛红,沈誉回过神来,他闭上双眼用手抹了一把脸,“抱歉喻警官,我不该对你这么说话,这只是……”
“只是很多个夜晚你对自己说的话对吧?”喻沧州说道。
深夜悔恨的情绪大抵都是相同的,谁没有过痛不欲生想要胖揍自己一顿的时刻呢。
沈誉微楞地看着喻沧州,似是此刻才承认这个男人真的承受过和自己相同的痛苦。
沈誉埋下头去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如同洪水猛兽一般的情绪淹没了他,他静静等待这样的时刻过去,又神情颓丧地站起来,“没意思。我时常觉得,总之我没有了家,所以我做什么事情都没多大意思。”
说完,他双手在观景台的栏杆上一撑,整个人往外一跃。
“沈誉!!!”喻沧州站起身扑过去,及时地抓住了他。
沈誉悬在二十三层的高空中,他抬起头来,满脸的生无可恋:“喻警官,放手吧。”
喻沧州却恍若未闻,“别说傻话,把另一只手给我!”
观景台的栏杆微有松动,两个人都猛地往外一坠,喻沧州心中一惊,只见沈誉的金边眼镜摔了下去。
苏小小、徐长江和顾彦适时而来,看见观景台上的景象吓了一跳:“喻队!”
喻沧州头上已经爆出了青筋,沉声吩咐道:“顾彦徐长江搭把手,苏小小去叫保安来!”
晨星游戏公司的保安很快赶来,众人一起将沈誉拉上来,沈誉早已不复之前温和的模样,满身狼狈,喻沧州则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顾彦蹲在喻沧州身边检查他的手臂,“队长,你没事吧?”
喻沧州摇摇头。
沈誉在不远处轻轻地问道:“我不是已经是个杀人犯了吗?为什么要救我?”
喻沧州抬起头,看着沈誉就像看着某个时期的自己,那一瞬间心头万千情绪和理由都涌上来,但最终,他却只是说了一句曾经的大学课堂上,不记得是哪个老教授曾经说过的话:“因为我只有侦查你是否犯罪的程序性权利,可是法律依旧保障你的人权,所以我必须救你上来。”
沈誉抬起头,看着喻沧州说道:“谢谢。”
***
沈誉从小就是一个被人群孤立的孩子。在那个年纪,孩子中受欢迎的往往是身材健壮热爱运动的男孩子,但他身形瘦弱,一向不爱说话,于是学生时代留在他脑海里印象最深刻的一幅画面就是,男孩子们簇拥着去操场上玩耍的课间,他却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埋在书本里,小小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孤独。
父母去世后,所有的家人都聚集在了灵堂里,姑姑们问沈誉要怎么办,沈誉还是那副不怎么说话的样子,一个字也不为自己争取。祖母大声哭道:“我可怜的沈誉啊,你要怎么办啊!我现在有心脏病,冠心病,每天走路睡觉膝盖都疼,我自己都指望着有人来照顾我,你可怎么办啊?”
姑姑们面面相觑。
正在这时,郑凤站了出来:“我老头子去世好多年了,我这么多年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要不把沈誉给我?”
祖母大喜,感动道:“老姐姐,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郑凤将沈誉接回了家,把他的行李安置好,给他拿出来一套新的牙刷和毛巾,“以后你就和我住,拿这里当自己的家。”
沈誉耸了一下鼻子,接过牙刷和毛巾,准备去洗漱,却被郑凤拦住:“等一下,为什么耸鼻子?”
刚才在灵堂冻得有些冷,沈誉没穿多少衣服,所以此时有点感冒的症状,但他转过头来,没有说话。
郑凤:“算了,去吧。”
沈誉洗漱完出来,走进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房间,爬进被子里,心里突然意识到,从此以后,这个有些陌生的地方才是家了。
郑凤在此时端着一个碗走进房间,“喝了这个再睡。”
沈誉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他顿了一下,郑凤说:“趁热喝,热的才有效果。”
沈誉只好皱着眉咕嘟嘟喝完,喝完以后郑凤接过他的碗,吩咐他躺下,替他掖好被子的角,这才说道:“喝点生姜水驱寒,睡吧。”
在此以前,沈誉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来外婆家,对郑凤的印象仅限于每年年夜饭的寥寥几面。但这一夜,在小沈誉的心里,从此记下了,外婆是寒冷的冬夜里,冻得流鼻涕时,滚烫的一碗姜汤。
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个男同学丢了钱包,指着沈誉的鼻子一定觉得是他偷的,“那会教室里只有你一个人,不是你难道还能是我的钱包自己蒸发了?看起来老实的狗,咬起人来才最厉害。”
沈誉一拳揍上去,两个男孩子扭打起来,老师们请了家长去学校里,郑凤一听说沈誉动手打人,立刻低声下气地同老师道起歉来,等到听说沈誉偷钱的时候,却一口咬定肯定是哪里出错了:“我自己养的孩子我自己清楚!这样的事情他不会干!”
老太太固执起来的时候听不进去人说话,吵起来嗓门又大,老师们没辙,只好先让老太太回去。
后来这件事情被调查出来,是男同学自己拿钱去网吧打游戏充了装备,又没办法和父母交代,就想了个法子诬陷给了沈誉。沈誉将这件事的结果说给郑凤听的当时,郑凤在厨房里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头也不抬道:“我就说嘛,你那男同学肯定有问题,把刚刚拌好的肉馅拿给我。”
沈誉一边将装肉馅的碗递给郑凤一边看着她,心里再次记下了,外婆是当在外面受了欺负时,无条件的维护和信任。
郑凤平时的收入来源主要是退休工资,但她用钱没有分寸,常常是手里没钱时就省着花,有钱时就豪着花。一次到了要给学校付生活费的时候,沈誉去找郑凤要生活费,郑凤“呀”一声:“没钱了。”
沈誉微微睁大了双眼,愣在了原地。
郑凤坐在沙发上想了想,然后出了门,回来时把钱递给他。沈誉转过头看着郑凤。
郑凤说:“我去借的。”
沈誉皱着眉,小鹿一般的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让年纪这么大的老人为了自己的生活费借钱,他舍不得。
郑凤摸摸他的头:“没事,我信用好,别人肯借给我。”
沈誉难过地看着郑凤,从此记下了,外婆是走投无路时,愿意与他相依为命的人。
郑凤去世后,沈誉在郑凤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份公证遗嘱,遗嘱里称会将踏水小区的这套房子继承给沈誉,沈誉百思不得其解,郑凤又不可能提前预知自己会死,为什么会有遗嘱这种东西呢?直到他高考后回到院子里,遇到邻居,才知道,原来当年父母去世后,徐廷山曾经来找郑凤分家产,说要这套房子,却给郑凤骂了回去,于是便由此有了那份公证遗嘱。
在已经失去时却发现了当时未曾发现的爱,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想要回到过去好好弥补?沈誉内心深深震撼,从此深夜思念泛起时,悔恨便越发深重。
大学毕业后,沈誉写了一个颇受欢迎的小游戏,游戏在火起来以后有人上门要买,沈誉便将游戏卖了出去,就此获得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成立了晨星工作室,此后工作室一路发展壮大,成为后来的晨星游戏公司。然而即使是公司里最早加入的几位元老级的合伙人,也不知道沈誉手机里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自写游戏。
在那个游戏里,有一间小房子,房子的摆设和郑凤家的摆设一模一样,郑凤的脸被制成了卡通头像,成为了房子里的卡通人物,而卡通人物的声音也与郑凤生前的声音相差无几。游戏规则非常简单,只有在房子里做完一系列诸如“陪奶奶包饺子”,“陪奶奶灌香肠”,“给奶奶烧水泡脚”,“为奶奶买毛衣”才能获得卡通人物的赞赏。
又一个深夜的夜晚,沈誉打开手机,将游戏里所有的主线任务和隐藏任务都玩完通关,页面再一次停留在了“我们家沈誉真棒”的页面。沈誉从游戏中抬起头来,环顾孤零零的房子和孤零零的自己,却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虚无。再拟人的人物和再相似的声音,都再也不是那个人。
沈誉将手机扔在床上,用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终于发自内心的意识到,原来无论技术如何更迭,也始终无法取代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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