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铭打开家门的一瞬,忽然一阵欢笑声冲入耳朵里。再一看眼前快乐的场景,更令他惊讶:客厅里,爷爷奶奶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象棋盘,棋盘旁两罐茶叶盒像士兵一样直直站立。青绿色的茶叶罐上绘有一幅水墨丹青,宁静且悠远,外包装看上去挺别致的,想来里面的茶叶也不错。这两罐茶叶他在家里从未见过,看来是有人刚送来的。那么是谁来了呢?爷爷对面坐着的人正巧被墙垛挡住了身体,方铭换了拖鞋向内走了两步,那人这才完全显露出身子。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黄莉莉。
她又来干什么?
又送茶叶,又哄老人开心?
当方铭从墙后面露出头时,莉莉立刻回眸微笑地望向他,并用柔和的声音与之打招呼。虽然笑容悬在嘴角边,但是一种异样的眼神让方铭略略疑惑:她看上去似喜非喜,似嗔非嗔的样子。他猜她和希冀肯定是又吵架了。哎,这一对儿情侣呀,三天两头闹点小情绪。只要两人一不和睦,莉莉便来找方铭。不过,她倒从不向他抱怨希冀,他亦不会好奇地询问,只当家里来个朋友礼貌地待客吧。
“哎哟,大孙儿回来了。哎呀,爷爷好久没下得这么过瘾了,刚才我们杀了好几盘呢……”刚见到方铭,爷爷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与他分享他的快乐。爷爷正想把刚才两军对峙时的激烈局势告诉方铭时,却被奶奶笑着埋怨道:“铭铭,快进来。来,人家莉莉都等你半天了。快坐那儿呀!”奶奶指了指莉莉旁边的椅子。
“好啊,这回我让你们俩儿一伙儿,咱仨儿来一盘!”爷爷棋瘾未尽,信心满满地说。
“你?”方铭有点儿不解,什么时候她与老人们这般熟络了?难道说,他不在家时她也常来?
“铭铭,坐下说话,仰着脖儿瞧你,累得我们脖子都酸了。”奶奶又示意他坐在莉莉身边。
方铭把椅子向外挪了挪,距离莉莉稍远一点儿后,坐下。
“找我有事儿?”他问莉莉。
“看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不是答应要教我滑冰吗?喏,我把冰鞋都买好了。这样就不用费事儿租别人穿过的了。”说着,莉莉从脚边拎起一双崭新的白色冰刀。她总能够买到漂亮的鞋子,也许是因为天生脚小的缘故吧。很奇怪,不管什么东西,纵然很普通,只要与“小”字贴了边儿都会变得可爱又精致起来:小工艺品、小餐具、小动物、小衣服、小孩子……
“可是,我这两天比较忙,要备赛,你不是知道吗?”他打心眼儿里不喜莉莉常到家里来。虽然她有本事哄得二老开心,但却造成了许多不必要的误会。他不想这误会越来越深。
其实他不知道,背地里莉莉早跟二老坦言她喜欢方铭,还十分郑重地请求二老允许他们交往。面对这样一位年青、漂亮、聪明、大方、坦诚又敬老的姑娘,老人们的心里自然是十分欢喜又满意的。更何况他们早为方铭的终身大事没有着落而暗自操心。
棋盘已经重新布好,看着每个人都兴致颇高,方铭也不好让大家扫兴,于是他耐着性子跟莉莉一起与爷爷对奕。
爷爷的象棋真是下得越来越出神入化了,两个年青人一起也没有下过老人。倒也不全是年青人为哄老人开心,而有意承让。只是他们平时从不把精力放在这上面,爷爷在年青时就很喜欢下象棋,从前上班时午饭后他就喜欢找同事一起下棋。如今,退休多年,爷爷研究棋艺的时间就更多了。奶奶总说她可学不会,弄不明白那些繁琐的规则,所以无法陪老伴儿下棋。夏天时,爷爷就会到公园里、小区里找一些老棋友们一起切磋。但现在是寒冷的冬日,他当然欢迎莉莉有空儿就来家做客陪他一起下棋了。
“哎哟,怎么搞的,加上铭铭怎么还不如刚才莉莉一个人下得好?”爷爷咂口茶道。他哪里知道,莉莉见到方铭后已经无心下棋了。
“爷爷精湛的棋艺哪儿是我们对抗得了的?自然三下二下就败下阵来,要不是您刚刚有意照顾我的面子让着我,恐怕早被您打败得片甲不留了。哦,天黑了,我该回去了。爷爷奶奶再见喽!改天我再来陪奶奶聊天,向爷爷讨教象棋,成不?”莉莉的言谈举止是优雅得体的,说完她站起身要走。
二老乐呵呵地连连要留她吃饭,最后被莉莉婉言谢绝。
莉莉换好户外的鞋子,又说:“奶奶,我就不把冰刀带回去了,反正我得跟阿铭学,带回去也没用。放您这儿,行吗?”
奶奶马上应允下来:“这孩子,那哪儿有什么不行的?尽管搁这儿吧!莉莉啊,常来家玩啊——”,接着扭头又道:“铭铭,快送送莉莉,天黑了,一个女孩子出门不安全。”
方铭应了一声“是”后,跟在莉莉身后出了门。
路上,方铭话不多,他不想过问她和希冀之间又闹什么小情绪了,而且他也不想因为别的事情给自己愉快的心情减分。还是各人喜各自事,各人愁各自愁吧!
今天,莉莉也一反常态,跟他一样沉默,不再没话找话地与他闲聊,耳边骤然清静了不少。夜风真冷,尤其是寒冬腊月里,小风“嗖嗖”地像刀片似的一寸一寸地切割暴露在空气里的每一寸肌肤。
莉莉感觉一副耳钉忽然变成了两颗冰块,它们正前后地夹击着一对耳垂,令她的肌肤时时有如针刺之痛。她不由得将绒线帽往下拉了拉,这回完全遮住了一双耳朵。她知道她带着白色绒线帽露出两片缀着银饰的耳垂比较好看。但是现在,她不在乎了。因为身边走着的方铭自始至终低着头,视线似乎一直落在道路的前方或是自己的脚尖上。
方铭也是冷的,他早已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头上的帽子更是压低至眉弓。莉莉觉得,眼下这冷漠的气氛比这天气更冷。明明是两个人在行走,可是他却给她独行的错觉。
方铭也曾几度想要开口,他想告诉她没事不要常去家里,二位老人已经有所误会了。但是,这样的话他一直没想好怎样讲出来。想来想去,最终他选择了不说。快到女教师宿舍楼时,方铭忽然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老家。
原来,莉莉在校外给学生一对一补课,所以今年可能要到年根底下才能回家。
这天晚上,希望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自己身穿一席白纱长裙,手捧一束清雅的百合花。她的四周全被纯白和大红两种颜色装点着。
这里是哪儿?她不知道,反正满室皆是喜气洋洋。那么多人向她举杯示好、含笑祝福。
这——难道是她的婚礼现场吗?人们忽然齐声拍手欢呼起来,有人扶她向前缓行,是好友李慧。今天,李慧穿了件大红短裙。真好看!那艳丽的红色正是她最爱的色彩。
这条路好长啊!她们一起走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希望看见路尽头的新郎了。他在等她,只见他西装笔挺,风度翩翩,神采风扬。可是,希望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新郎的脸。那模糊的五官变得异常遥远。
忽然,她和李慧一起加快了脚步,但不管她们怎么努力快行,她与新郎之间的距离总是相隔那么遥远。她一直只能望见有人在等她,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五官轮廓。
希望脚下红色高跟鞋与地板强烈地敲击着,发出声声硬硬的脆响。周围的掌声依旧,观众人们等得太久了,已经有人等不急了,只听有人嚷着让新娘子走快点。希望也有些心急,她想甩开大步拉李慧奔跑起来,可惜鱼尾形的裙子太细窄,使她根本迈不开大步。无奈,希望只好在李慧的搀扶下疾速倒腾细碎的小步向前迎去。
可是突然,希望脚踝一崴,鞋跟断掉了。她仅一个低头的工夫,再抬头时,新郎竟不见了人影。她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正想问问身边的李慧怎么办时,却也不见了李慧的身影。她想喊人,可声音梗在喉咙里怎么都冲破不出来。
这时,两边看热闹的亲朋好友们也像一缕青烟似的消散了。偌大的房间变得极度空旷,里面仅剩她一人孤伶伶地伫立中央,陪伴她的只有六根支持天花板的大理石柱子。
希望见状彻底慌了神,心里七上八下地鼓声阵阵,咽喉处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装点房间的白纱不见了,大红的喜花也蒙尘了,就连她手中鲜丽的百合也暗淡枯萎了,那股穿透心肺的奇香,竟也像微风拂面般轻易散去不留余香……
突然,希望从梦中惊醒,重重跌回现实,枕边潮冷一片。
也许是源于白天方铭刚说过:有一天要用项链换成戒指送她。这才致使希望晚上立刻梦见自己结婚,但梦见自己嫁人总是很不好意思的,所以关于这个奇怪的梦,她决定绝不与任何人分享。回想梦中情景,她自始至终都无法看不清新郎的脸,令她心生小小遗憾。不过再一想,那新郎不是方铭又会是谁?她觉得除了方铭,她是不会嫁给任何人的。想到这里,希望的脸滚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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