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在最近的菜市场买了一些水果,然后步行一里地在最近的汽车站点坐上去往镇中心的公交车。起初,车上的人并不多,由于他不知道外祖母给他写明的倒车地点到底需要坐多久,所以他选择了一个靠近车门口的座位,方便下车。两站之后,一起上来了几个拎筐提篮子的中年妇女,从那以后,陆续车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其中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沈君旁边的座位,她常常转过头去与后面的几个同伴聊天。几个女人东家长李家短地闲聊,不时地旁若无人地“叽叽嘎嘎”地欢笑着。她们这是去镇中心卖早上刚刚采摘的新鲜的草莓。
沈君兴致勃勃地听着她们谈笑,至于她们说的什么内容,他倒并不在意。他只喜欢感受这些与他母亲同龄的女人们快乐聊天的氛围。想像着如果此时,他的母亲也像她们这样快乐地生活该有多好啊!
可是,他的母亲……
沈君的眉头蹙了蹙,把脸转向车窗外,看外面的风景。那些快乐的声音仍旧不停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女人们一起下了车。汽车里恢复了刚才的宁静。沈君能清楚地听见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疾风吹响车窗的声音。
沈君看见在两年多的时间里,A镇的变化并不大,不过是新建成了几座高楼大厦,许多他所熟悉的风景依然还是老样子。
终于,沈君从汽车广播里听到了他该下车的站名。他下了车,找到另一路公交车,再次上车。
这趟车乘坐的时间比上次的久一些,这趟车载着沈君离开繁荣的中心地带,驶向了稍稍僻静的去处。沈君看明白了,原来他这是直穿A镇,从最东南的方向赶到了最西北的方向。
这次不必等着汽车报站,沈君已经透过车窗玻璃,看见马路对面他想抵达的医院名称了。
如果不是在来之前主观上已经对这家医院产生异样的感觉,那么实际来到这里后,这家医院看上去与其他治疗身体疾病的医院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一楼大厅里的挂号处、咨询台与别家医院真的是一模一样。沈君来到咨询台,说明了来意。那人很快从台子里面递出一张表格让他填写。
沈君将填好的表格递还给工作人员。那人看了表格,又查了登记本说道:“你早到了两个小时。这样吧,现在正是吃饭时间,你先去吃饭,下午一点你再过来。”
“我可以坐在大厅里等吗?”虽然他早上吃得不多,一路上不停地坐车换乘,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母亲了,沈君一步也不想离开了。
“可以。”那人轻描淡写地答。
沈君坐在大厅的休息椅里,等待探望的时间快些到来。一想到母亲就在距离他不远的治疗病区里,沈君的心就会莫名激动紧张起来。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个男人牢牢拉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年青人走了进来。寂静的午后大厅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年青人口中大嚷着:“放开我!我没病!我不去!”
几个男人都不言语,只是一味地死死架住年青人往里走。沈君注意到走在最后的一位貌似他母亲的人边走边抹眼泪,不住地劝道:“孩子,不怕地,咱们看好了就回家。看好了,你就不再自个儿伤害自个儿了。”
很快,走廊医务室里走出几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们同这群人一起消失在走廊里。
沈君听说母亲已经是第三次住院了,他的心里一抖,难道母亲刚来时也是这副样子吗?
不!不可能。
在沈君的印象里母亲是个多么温柔的女性,她只在与父亲离婚时才大发雷霆过一次。
“崔金花的家属……”,一个女人在叫他。
“我是。”
“跟我来吧。”
沈君跟着这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室内天桥。他们来到另一处病区,再上楼梯,又转过几道弯。一路上,女人边走边叮嘱沈君:跟病人说话要温和,避免说一些刺激病人的话。探望的时间不宜过长,不可以私自给病人留下任何东西……等等。
终于,母亲的病房已近在咫尺。
在进门之前,这个不知是医生还是护士的女人又说:“你把水果给我吧。我们会按时定量让病人吃的。”说完,她接过沈君的水果袋子,锁进了门旁的注有“崔金花”字样的铁柜子里。
女人这才用钥匙打开门锁,示意沈君进去。
沈君的脚步忽然沉重起来,迟迟不敢向前迈去。
“放心,这里是半开放病区,住在这里的病人都是病情基本稳定的、不具有攻击性的。你妈妈病情已经基本稳定,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进去吧。”女人身子向旁侧了侧,给沈君让出一条进门的路。
沈君走进病房,在一群穿着同样病号服的女人中间寻找那个她最熟悉的亲人。他慢慢地向里走着,慢慢地寻找,在靠窗的病床上,他看见了正盘腿坐在床上的母亲。母亲的头发剪短了,整整齐齐地被拢在耳根后面。母亲的身形发福了。她正专注地看向窗外,不知在欣赏着何种风景。窗里设有一层铁栏杆,一见到这熟悉的铁栏杆,沈君的心一沉。
天哪?!
这难道不是——他在里面坐牢,母亲陪她在外面一起坐牢啊!
那个女人没有紧随着沈君了,她亲切地与病房里的其他病人聊天,问她们:晚上觉睡得怎么样?今天心情好不好?饭都吃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君缓步至母亲面前,走进母亲的视野,但是母亲并不看他,只把头向旁一扭,依旧看向窗外。
窗!
当初,他又何尝不是似母亲这般一心向往着窗外的世界。如今,他从窗里的世界走出来了。他也要带母亲走出去。
“妈,我是小君啊,你的儿子来看你了。”沈君蹲在母亲床前,努力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这时,穿白大褂的女人也走了过来,仔细观察崔金花的表情,以判断病人情绪如何。如果发现异常,她要及时干预。
母亲将视线移到沈君脸上,她双手捧起沈君的脸,不敢相信地说:“小君?真的是小君吗?姥姥说你打工去了,赚大钱去了。你可回来了,咱们可以回家了。”
看来,外祖母就是这样安慰母亲的。
沈君看了看穿白大褂的女人,她向沈君做了一个掌心轻轻向下按的动作。沈君努力平复情绪,慢慢地说:“妈,钱还没赚够,今天还不能带你回家。明天,明天我还来看你啊。”
说完,沈君真怕看到母亲大嚷大闹吵着要回家的情景,就像刚刚一楼大厅里见到的那样,他很怕看见一群男人在他的面前对母亲五花大绑地强行带走。那样不知他的心里该有多痛苦。
“哦,那明天就别来了,快点赚钱,好带我回家。”母亲松开双手。
沈群觉得母亲变了,变了好多。以前母亲向来做事雷厉风行,一向缺乏必要的耐心等待。但是现在,母亲竟然可以抑制住内心强烈的愿望,这种学习花费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好的,妈。”
“放心去吧,孩子,妈很好。”无论母亲精神上清不清楚,但在母亲的心中永远都不想使孩子担忧牵挂。
“嗯,妈,我走了。”沈君站起身,疾步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他偷偷地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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