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取祸之道
高官谦逊车夫傲娇。
大神好拜小鬼难搪。
王俊心中不悦:马大将军国家重臣,堂堂武定侯爷,尚且待人和善,从不摆谱,怎么一个下人,却如此倨傲无礼!
张恕似乎全不在意,笑道:俺是你家马槐老将军的亲戚,今天这柴我是卖定了!说着出手如风,接连将几捆干柴扔在地上。
那管家大怒,直扑过来,骂道:小子找事儿是吧!我家老将军的名讳也是你叫的!想冒充我们家亲戚的多了去了!
张恕看那管家面容狰狞,还是个罗圈腿,裤裆之间阔大,能跑过一条大狗,心中已有几分厌恶,长腿一伸,已到他裆下,突然发力。
那管家哎呀一声,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却向王俊头上砸去。王俊伸臂一捞,将他身躯拨转个圈儿,夹在腋下,作势欲打,又不真打,像是猫戏耗子,逗着玩儿。
这一下突起变故,那管家吓得不轻,抖索着身体,说不出话来。几个仆人见了,咋咋呼呼,却不敢近前,忙跑进内院报信去了。
良久,忽见一个老者,踱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王俊像是玩儿够了,半式“翻倒北溟”的劲力,将那管家竖起来,往牛车下一扔。这一下乃是十足的巧劲儿,那管家双脚着地,一个趔趄,站稳脚跟,毫发无伤。
他还未从惊骇中缓过神来,喘着粗气,对着老者施礼:老,老,老老……
这老者须发皓然,肩宽背阔,身材壮实。他站立院中,如泰山般持重,不怒自威,但面容和善。
张恕和王俊见此人不凡,不敢托大,赶忙从牛车上跳下来,躬身施礼。
哼,小子倒有眼色!
那管家终于说出话来:老,老将军,这两个小子冒,冒充您老的亲戚!还把我给打,打了!
老者打量了二人几眼,看二人仪表不俗,全不似寻常樵夫,笑道:哈,这两位果然是我远房的侄孙啊,请到里面说话。
管家在自己脸上虚扇一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真,真真是……
张恕对他做个鬼脸,作得意非凡状,和王俊一起,从车上拿起破布包着的宝剑,跟在老者身后,昂首阔步直入内院。
穿过几重院落,进入正堂客厅,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清茶。老者轻啜香茗,轻放茶盅,半晌无言,倒叫人闷得慌。
终于,老者捋了一把胡须,微微一笑,目光如炬,似能穿透人的灵魂:两位小哥素昧平生,今日乔装登门,有何见教?
张恕正品清茶,赶忙放下茶盅,先施一礼,低声回道:马老将军,我等从草原来,奉马大将军差遣……
说着,张恕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老将军。
马槐浓眉略微一动,这小子神神秘秘……打开信瓤,看字迹遒劲之中兼有飘逸,果然是儿子所书,寥寥数语:“儿扫虎鳖约南山,原有葑草休上前,张二能将山成路,峰与王差今和谐。”
此信似通非通,难明其意,乃是一封密信!
马槐略一思忖,言道二位稍待,便转入后堂去了。老将军忆起悠悠往事,那是儿子少年之时……
那时候,马正山痴迷枪马,整日苦练不辍,八十四路家传枪法使得有模有样。一日,马槐瞧见,颇出意料之外,这小破孩儿……马槐无比高兴,不由得高赞一声好。
马正山洋洋得意,问父亲大人:山儿可做大将么?马槐笑道:凭我儿武艺,可做战将,若做大将么,尚有许多门道……
排兵布阵,司马之法,用奇使正,六韬三略……这军中密信之法也是自己传授于他……思想往事,马槐面露微笑,从怀中掏出一张千字图,横竖对照,看懂了马正山密信本意:“山峰草原有前约,休与葑儿成和谐,今差张王二能将,南山路上扫虎鳖。”
呀,正山吾儿是说:他和李清峰在草原之上曾有旧约,孙儿马休将与李葑配成夫妇,现今派遣张、王二位厉害将军,护送马休前往迎亲,在南去的路上,若有强人挡路,自可一扫而光……
马槐眉头紧蹙,暗吸一口冷气,山儿啊……他略略平复心绪,踱回前厅,重新落座,问道:二位小哥高姓大名?
张恕、王俊报上名号,马槐心中明了,果然是张、王二将。
老将军盯着二人,定定地,看得人发毛。
张恕禀道:大将军吩咐,此事报于老将军后,速与马休南下,还请老将军主持大局……
未等张恕说完,马槐摇摇头,轻叹一声:此乃取祸之道也……
山儿啊,你想什么呢!
朔方城内,马正山耍了一路枪法,活动一下筋骨,趁阳光正好,搬把椅子,斜倚门前,闭目养神。思绪一会儿飘回帝京,想来王俊、张恕二人应该到了吧,料想无甚差池。一会儿又思想草原深处、大漠南北,东胡败兵之后,想必内外交困,乱成一团,西胡又虎视眈眈,既然皇上不允出兵,此时只能静观其变……
唉,还想这些作甚么呢,马正山自嘲地一笑。
帝京,大将军府。
马槐老将军摇摇头,心中叹气。
正山我儿虽然智谋超群,惜哉始终不大通晓权谋!这李清峰是贤能不错,谋反也绝无可能,可当年皇上既然决计除之,那必然是犯了大忌。这许多年来,朝野已然淡忘此人,你怎么胆敢和他私下交通,还结为儿女亲家!
取祸之道!糊涂透顶!
马槐看着张恕、王俊二人,叹道:此事断不可行!
张恕恭敬一礼:老将军,我等临行之前,大将军嘱咐说,若老将军不允,让我等好生相劝……
哼,山儿大事糊涂,小事倒想得周全!马槐心中烦恼……
“当年大将军蒙您老人家教诲,君子一诺千金,朋友信义无价,大将军绝难做负义之人!”,张恕倒是听话,真的劝解起来。
马槐无语,山儿,你这是要灭门啊!
当年李清峰逃走,为父虽不说破,心知必是被你放走,你已经全了朋友之义……往事俱往矣,今日你又何苦自取其祸!
可儿子自幼倔强,决意要做之事,八头牛也拉不回!
知子莫如父,马槐心绪浮沉,如秋风落叶,飘摇不定。
转念一想,心下稍宽——当初山儿与李清峰将相交好,皇上之所以只除李清峰,恐怕只因山儿是武将,性情耿直,不通权谋。不似李清峰那般通晓纵横捭阖、阴阳权谋、帝王之术,于皇上的心思每每猜中……
但愿我傻乎乎的山儿能自保多福吧!
马槐心中长叹。 将军血:狼烟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