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宽仁长者
棋局刀兵隐隐。
老农不染凡尘。
张恕起身一礼,说话有些结巴:“您,您是赵豫前辈!”
这老者正是赵豫,张恕早就觉得有些蹊跷,还以为又有赵豫属下前来滋扰,替司马偃报仇,想不到却是赵豫亲来!
呃,赵普生,赵豫刚才似乎提起赵普生,那莽撞小子果然与赵豫大有渊源,他给赵豫说了什么?想是已将双方大战之酣畅惊险全盘托出。
也罢,要杀要剐,你给个章程!
张恕此时全无惧意,拱手一礼:“赵老前辈,令甥司马偃乃是晚辈所杀!”
赵豫闭上眼睛,面色有些难过,良久睁开双目,叹道:“此子骄纵妄为,咎由自取,你走吧!老夫不再追究!”
这,这就完了?
此言当真?
赵豫至此,不会就是为了和自己下棋吧!张恕有些发呆,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嗯,是了,适才这对弈一局,凶险之处何输于舍命拼杀!赵豫这等绝顶高才,大概不屑于与自己这样一个晚辈,刀剑对决吧……
赵豫喉结一动,似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你放心,老夫不让他们再行纠缠。”
他们?想必是赵豫那些“知恩图报”的众多属下,个顶个的江湖豪客。婷儿不相信这话,张恕却信,赵豫此人,名满天下,一言九鼎。
此时,两个人步履矫捷,越过一垄垄青苗,很快来到赵豫面前,其中一个粗鲁小子,对赵豫躬身一礼:“师父!”
此人正是赵普生!
张恕一惊,他却是赵豫的弟子,怪不得武艺绝伦,如此厉害!
他哪里知道,赵豫本想将浑身本事尽数传于外甥司马偃,叵耐这厮不肯吃苦,耍奸溜滑,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赵豫甚是失望,他自己倒是有儿有女,说来也真奇怪,却只迷诗词歌赋,于武学之道全无兴趣,唉,娘子啊娘子,你处处柔弱,却在此处胜了为夫哦……
赵豫万般无奈,又不忍一身通天本领就此失传,是以暗中物色良材。
也是天赐机缘,得遇赵普生。
此子本是个孤儿,看似傻大笨粗,实则聪明绝顶,机敏过人,最难得的是厚重少文,宽仁重义。赵豫如得至宝,倾心相授,十余年间,赵普生尽得真传,不负所望。此事甚是机密,除了佟简,再无他人知晓……
司马偃背着赵豫,张罗什么百叠刀会,他终是难以放心,是以先派佟简掌控大局,又派赵普生坐镇,以备不虞,真是费尽苦心……
赵普生身旁一位老者,正是佟简,看着赵豫,问了一句:“如何?”
赵豫笑道:“普生说得玄乎,倒惹起老夫兴致……果然不虚此行!”
张恕懂得这话,似是对自己赞许有加,看来是赵普生在赵豫面前说起自己如何如何,勾起赵豫雄心,前来考较自己一番,至于司马偃之事,或许赵豫胸怀博大,并无报仇之意……
心思飞转之际,赵豫三人已转身离去,佟简似乎对他说了句什么,赵豫复又转身回来,却对姜母深施一礼,然后扬长而去,倒弄得张恕和婷儿莫名其妙,姜母初也惊愕,随之似乎想起什么,叹了口气……
张恕三人打马北上,走了数日,已出豫州地界,再无豪强滋扰,婷儿道:“赵豫这老先生倒也言而有信。”,张恕点头,他自谓识人,赵豫仁厚好义,自然不会食言。司马偃也算他至亲至爱,他竟能放下私仇,此等胸怀何等博大,怎不叫人感佩至深!
姜母却摇摇头道:“不可大意!纵然赵豫宽仁,他门下豪客众多,难以约束,不得不防!”
张恕点头,心中却想,岳母大人未免过虑,君子以义合,小人以利合,赵豫恩布四海,门下自然是君子居多。婷儿却不操心那些,时不时地瞟一眼她的张恕哥哥,心中欢喜无限。
她对如意郎君一百个放心,那赵普生武艺绝伦,赵豫深不可测,遇到我张恕哥哥,一个讲武不能取胜,一个对弈不分伯仲!赵豫门下那些虾兵蟹将有何能为?何况还有自己陪伴,俺与张恕哥哥同生共死、福祸与共!哼,我婷儿的本事也不是白给的!
正缓辔而行,前方有个树林,包裹着官道,郁郁葱葱,煞是好看。忽见百鸟齐飞,似是受了惊吓,姜母冷哼道:“这就来了?”
莫非有人埋伏?
张恕打马向前冲去,却被姜母拉住辔头,她自己却一马当先,向树林中冲去。张恕心中感念,岳母大人护犊之情,情深似海!只恐真有埋伏,张恕和婷儿紧随其后,左右护持。
树林中一片寂静,偶有虫鸣叶动,姜母忽道:“你二人继续前行,莫要等我!”,说着从马上飞身而起,几个兔起鹘落,已隐没在深林之中。
张恕和婷儿心中狐疑,又怎肯舍了娘亲,就此前行。在原地等了良久,听林中轻响,姜母恍如仙人玉步,凌空飞腾,稳稳落在鞍上,也不和二人言语,打马而行,似乎心绪复杂。
二人赶忙打马相随,也不敢扰她心绪。
又走了半日,前方官道有个岔路,西北可通帝京,东行可至沧海,姜母拉住缰绳,嘱咐张恕照顾好婷儿,又嘱咐婷儿休得胡闹。婷儿眉飞色舞做个鬼脸,说娘您这是怎么了!我们二人才不要与您分别呢!
姜母面色冰释,笑道:“为娘这就回家,你爹爹……”
本想说为娘想你爹爹,晚辈面前不好直言,一时竟不知如何表达。
张恕心思深长,胡乱猜想一番,莫非适才是……那李老丞相,他老人家旧情难舍,又一路默默追随至爱?赶忙暗自掐了自己一把,一个晚辈,胡思乱想些甚么!
婷儿撒娇道:“俺也要随娘回家!”
张恕已把姜母当做自己娘亲,不放心她独自东行,虽然姜母身怀绝艺,寻常豪客哪里害得了她!遂道:“我们护送娘亲回家。”
姜母一笑:“你照顾好婷儿!我走了。”
说着打马而去,张恕和婷儿望着一路烟尘,久久驻足,婷儿竟然落下几滴眼泪,弄得张恕也跟着眼窝湿润。二人正要上路,姜母忽然又飞驰而回,嘱咐张恕道:“速回朔方,豪客虽横,料也不敢到军中撒野!”
唉,岳母大人还是放心不下!唯恐张恕二人又被那些豪客所害。
被人牵挂,何其温暖!
张恕深施一礼,郑重道:“母亲大人放心,我二人处处小心便是。”
姜母这才又飞马东去,留下一路烟尘,抛洒半世惆怅,在那临津小县,夫君姜博古正思念爱妻,那可爱的幼子正盼望母亲……
回家!
张恕轻揽婷儿入怀,看着姜母驰去,怔怔地出神。
一路烟尘,久久不散。 将军血:狼烟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