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好黑……
许名极不舒服地动了动鼻子,感觉上面盖过一条软软的东西,牢牢地系在他后脑勺上,遮住了他眼前的光。
许名试图想用手把它扯下,却突然发现双手绳子被紧紧地反绑在身后,而他的双脚和双腿不知道是被绑在了哪根铁杆上,动弹不得。脚踝传来冰冷冷的触感,使许名渐渐感到不安。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我怕……”
许名张嘴叫道,稚嫩的声音不难听出其中的颤抖。
他的双手手紧了又松,不老实地想要挣脱捆绑在自己身上的束缚,却发现到头来也只是徒劳。
脑海中混乱的记忆逐渐清晰,晕厥前那个人不同于以往的笑脸,像是在昭告这件事发生的必然。
从许名能勉勉强强记住一些事情起就知道,每次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时,妈妈总会拉长着脸,扯着嗓门冲一旁的男人嚷嚷:“人都找好了你怎么还不把他送走?你看看,他今天又吃了我们家一顿饭!”
那个坐在一旁默默听妈妈嚷嚷的人,许名管他叫做爸爸。
妈妈面容清秀,不动怒时宛若大户人家未出阁的大小姐,但当她生气起来,好看的五官便会扭曲在一起,变得格外渗人。饶是一脸老实相的爸爸,也会被她这幅架势吓得结巴起来。
爸爸跟妈妈打着商量:“孩子他妈,你,你看第二胎也是个男娃,要不,要不咱就留下养着吧?”
爸爸的轻声轻语非但没能说服妈妈,反倒像是在火上浇了一盆热油。
妈妈当即就不敢了,一把把筷子拍在桌上,说:“当初我怀老二的时候你怎么没跟我说你要一起养啊?哦,你现在看到了这是个男娃才说要养那你早干嘛去了?你早跟我说你要养两个男娃,老娘第二个生都不会生的!家里已经有了一个老大给你传宗接代你就知足吧,这老二你想都不要想!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养了一个又一个,就你家这点家当,要是不用老二换钱,你养得活哪个?”
她给爸爸下了最后通牒:“明天晚饭的时候老二要是还在饭桌上吃着我家的饭,我就随便找个出价高的把孩子给他,管他待娃好还是不好,除了卖的钱多钱少,其他事情都跟老娘没有半毛钱关系!”
爸爸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点头答应。
那个时候的许名能听懂他们说的话,却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只能一个人捧着碗,或傻呵呵地看着他们笑着,或睁圆了眼睛看着他们吵着。
模糊印象里有一个比我高一个头,和我一样是个男生的人,每次吃饭都会坐在他的左手边,那个男生时不时会站起身夹一点妈妈面前的肉菜放在许名碗里,被妈妈瞪过之后自己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饭。
妈妈脾气发的最凶的那天,是许名第一次敢伸手去他面前,用还不熟练的筷功夹菜放进他的碗里。他用碗接过后没有吃,眼圈渐渐地发红。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许名的头,许名咧嘴冲他傻笑。
那些来串门的大人们说,这个男生是许名的哥哥。
可是爸爸妈妈并没有告诉许名哥哥是什么东西。他们也没告诉许名他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
而许名自己,又是谁?
又一个零星的片段,是在白天。
爸爸穿着干干净净的一身,躬下身子问许名:“老二,你想去县城里吗?”
“县城在哪?好玩吗?”许名问。
“好玩,可好玩了。”爸爸点着头,有些夸张地笑着说,“县城有好多卖糖的地方,还有糖葫芦呢,就是长长的一串一串的那种,可甜了呢!”
听着糖葫芦这三个字许名眼里顿时来了神:“糖葫芦,我吃过我吃过。”许名抢着说,“村长叔叔前几天带着那个姐姐来串门的时候手里就拿着那个,她给我舔了一口,好甜的。”
“你跟爸爸进县城,爸爸给你买来吃好不好?”爸爸说。
许名看着站在里屋的哥哥,有些犹豫地问:“他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去县城的车坐不下三个人,你可以带回来给他吃。”爸爸说。
哥哥站在没有光的里屋里不说话,许名总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但想着自己可以给他带糖葫芦回来让他开心,便兴高采烈地答应了爸爸。
许名被爸爸牵着离开了家,却发现哥哥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和爸爸。
许名笑着挥手冲他大喊:“我一定会带糖葫芦给你吃的!”
糖葫芦可甜可甜了……
那是许名最后一次在家里和许易待着,因为一根糖葫芦而匆匆别离,来不及说再见,来不及相互认识。
若不是日后的偶然相遇,许名可能连这个哥哥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
许名不知道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爸爸妈妈都不在他的身边,哥哥也不在他身边。
他们都不要我了,许名失落地想着,心像是被万把刀子穿刺而过,没有停歇。许名看不见的黑暗里,眼泪不停的往外流,染湿了蒙住他眼睛的布条。
那个时候的许名,才五岁。
多年后听这里的族民说,这个族叫做萨满族,所有族民都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村子里,但这个村子比之前许名在的那个村子要富裕的多。
多年后听这里的族民说,有一年的晚上,村头不远处的茅草屋里传出了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大家一致认为那间屋子里闹鬼。
当时的族长召集了几个大汉赶往茅草屋里查询情况,却在杂草丛深处发现了正饿到几度昏厥的许名。
族长心疼他小小年纪无人抚养,而他与族长夫人结婚多年却未有所处,多番考虑之下便决定收养年幼的许名。
当时的族长也是姓许,许名一个人孤零零地被人帮在小黑屋里断水断粮,族长希望他以后能够名扬天下,不再经历这般痛苦的事情,也希望他能够将这个名字铭记于心,便给他取的名字也为许名。
只是本以为对许名是救赎的家庭,却使他陷入了更深的烈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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