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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翻上了顶空,炽烈的光芒不再直直刺入眼里。唐敏宁将漏出帽沿的头发向两旁匆匆一拨,看了看前方越发清晰的兵马队列。老普国的白底黑鹰军旗下,是与自己所率军队一样的联盟卡其色军装。如若判断不差,这应该就是闻熹一伙发动政变后,对其表态支持的两个大营。消息与局势尚不明朗之时,国人们对两派都保持着谨慎和观望,而随着事实真相的逐步披露,和联盟对局势的逐渐掌控,多数地区和民众都站在了联盟的一边。这一点,从双方几乎同时发布的紧急动员令便可见到分晓:两个支持叛党的大营,最后满打满算也不过召集了四万士兵;而听命于联盟的其余大营,却全部完成了每营六万人的动员计划。
以常理而论,稍有理智的决策者都不会用这样处在极端劣势的兵力实施武装叛乱。叛党之所以敢于铤而走险,心中的算盘恐怕明白无误:唐敏宁手上兵马虽多,但共和党人二次北伐将近,森国和边军无论如何站队,都不可能放弃国防前来助战;因此,联盟手上真正能用的,不外乎龙丘周边的几个大营;而兰国内战刚刚结束,东部平静,只要狼穴中的八万老普军西进,叛党仍旧拥有绝对的优势。
两军渐渐靠近,他们各自在射程内架起了火炮,步骑兵们纷纷拉开队形,按照预先的部署在平原上摆成战斗队形。由于没有时间就地挖掘工事,双方依照着旧时的传统,做好了排枪对射和刺刀冲锋的准备。
联盟一方的队列中,几名军官举着一面白旗策马冲出了本阵,他们踏过才刚刚遭遇恶战洗礼的战场,靠近叛军的队列不断挥舞着。“公主殿下请贵军主帅出来说话,任何事情都可以谈,还请不要擅动刀兵!”
“你们也不要再靠近,我们过来,按老规矩谈判!”骑士们的呼喊很快得到了回应,而对方所谓的“老规矩”,就是双方主力不离本阵,之后在战场中间划定范围,由双方主要人物骑在马上谈判,如若谈妥,则双方握手罢兵;若是不妥,再各回本阵,准备厮杀。
使节立马挥动旗语向本阵报告,不一会,大军之中跑出一支十数骑的马队,在正中间护着的,则是一辆顶着伞盖的双辕马车,唐敏宁脱了军帽,好让对方远远便能看见自己蜷曲的长发,车夫也小心地避过战场上的坑洼与碎石,竭力保持着行驶的平稳。
与派遣身怀六甲的孕妇相似,叛党这边,率领大军的路钊勇,也没有办法入统兵大将一般策马而来。年近七旬的老国相腿脚早就不大灵便,不大受得旅途颠簸的他,也只好坐在敞篷马车之上,在卫队的护送下缓缓走进谈判区域。
“大人行动如此不便,何不与我一起退兵回营,免伤和气?”唐敏宁看对方堪堪停下,深吸一口气,驱散了胸腔中因妊娠带来的恶心,说道。
“殿下不也如此?”老国相看了看对方,“泱泱大国,的确不大适合一个未曾养育过成熟后代的年轻人来执掌。殿下如有自知之明,就当将你的父亲用权谋窃取的江山还给它本来的主人。”
“主人究竟是谁,恐怕休说你我,就是我的父亲你的主子,也不见得能有个定论吧?”唐敏宁心知路钊勇意在拖延待援,于是也不在乎和他周旋,“天道也好,合法性也罢,决定权从不在君王,而在民意。”
“民意?”老国相仰天一笑,“你皇党本就是外来政权,我老普人世居于此,民意何在,恐怕毋庸置疑吧?”
“国相大人,如今世界,天翻地覆,恐怕不再是老士族们坐在家中,庶民结队顶礼膜拜的时代了。”唐敏宁似乎不以为然,“法治之下,当有权责对等,没有无缘无故的奉献和忠诚,你们当初视民众如工具和草芥,又如何让民众拥护?”
巧言令色,待你兵败被俘,看还有什么胆量强词夺理!路钊勇冷笑,依着老普人的性格,见到敌人唯有拔刀相对,但既要等待援军,当然不在乎跟这个小姑娘纠缠:“公主殿下,所谓人心,不外乎利益二字。你皇党所以能骗取人心,不过是掌握政权,近水楼台,无论谁在位置,这都不是难事,贪天之功,可不要据为己有。”
“此非贪天之功,亦不是权位之上可随意做得。”唐敏宁顺了顺腹中的郁气,“同持权柄,有些人理所当然认为他人应当无限服从,有人则以全民全局计,通盘规划,激发各人应有之志向与雄心。法治绝非单纯条条框框约束民众,而是权利义务对等之约定,你们以武变政,以军治国,哪里还有一点权责对等之意?共和叛乱虽说是倒行逆施,但谁又敢否认,当今天下,民众自治自决已成潮流,约法三章终将重回政坛,你等还要回到先前廉氏治下,民众依附士族,充当他人财产之时?”
“殿下如此大义凛然,难道您的父亲就是圣人,皇党就如此完美无瑕?”路钊勇摇摇头,“他与南洋商人结党,官办公司牟利,恐怕也不是一心为民吧?”
唐敏宁也是不依不饶:“国家皇室与商人合作,也是为增加国家财货,殖产兴业,最终受益的还是民众。老士族穷兵黩武,即使战胜所获,也多用于军备,且民众愈发贫困,军头更加富裕,这不见得是比发展工商业更为明智的道路吧?”
“在这诸侯割据的东夏,没有统一和强权,纵有财货,也不过是他人囊中之物罢了。”
“军力国力之辩,好比鸡蛋先后之争,本就没有定论。”唐敏宁也显得饶有兴致,这反倒让路钊勇有些心慌,“兵圣克公在其著作开篇,便早已言明:国策为体,军争为用。兵与财一样,不过是实现国策之手段而已。如今天下,早不是理所当然的血脉与地位所主宰,国策越能聚拢天下人心,越能令国强民富,则胜算也更大一下,您说呢?”
好生犀利!路钊勇擦干额头的汗水,收敛住那一丝尴尬,他看了看怀表:很好!时间差不多!如果探马和使者所报不虚,裘文和所率的数万老普军精锐应当快赶到战场了!真到那时,老夫倒要让这个口尖牙利的小姑娘看看,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究竟是什么主宰一切!
“看样子,你我皆无法说服对方。”一名军官跑到路钊勇身边耳语了几句,老国相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然古今东西,纲领都是以国力为支撑,为何这世间许多国家在外人看来糟糕透顶,却能够长期立于诸国之林而风雨不摧?但有危机,只要军队忠诚能战,或对内或对外,势必解决。”
“所以大人的意思,今日之事,还是要诉诸武力?”
“其实也可不必。”路钊勇笑了笑,似乎显得很豁达,“我方援军将到,如果殿下肯放弃抵抗,乖乖交出军队与国家,或许从上到下还可避免刀兵流血。”
“如果我不交呢?”唐敏宁摊手笑道。
路钊勇冷笑:
“你也已经看到,除了眼前这数万人马,还有八万老普军的精锐。殿下经历过北方战争,应该知道,我普军战力之强,绝非帝国军可与之比拟;而一旦我普军汇成一股,多数新动员之兵马便会踟蹰观望,到时,你手头这十万旧帝国军队,还能与我抗衡?” 江雪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