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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缓缓地散去,露出满目疮痍的焦土。春雨自雪化雷鸣之后一直未曾中断,温暖湿润的天气几乎在一夜之间驱散了人们窝冬的憋闷。然而,乌林城外原本适时播种的沃土,却在炮弹和兵祸的一遍遍锄犁下,到处长满了死亡和悲凉。
随着一声尖利刺耳的西岐长鸣唢呐响起,身穿酒红色军服的岐军如同疯长的野草一般从壕沟里冒出。炮火应声而响,双方怒吼着将不计其数的钢铁向着城墙和国土倾泻,爆炸卷起焦黑潮湿的泥土,气浪和扬起的沙尘仿佛枯萎凋谢的鲜花,随之被卷起的死伤者就好似落下的花瓣,任由干冷的秋风将他们无情地卷落。
冲锋的士兵没有停歇,他们拼死冲过照军用炮火辟出的开阔地,在己方轰出的一片废墟中四散开来,凭借着这城墙之外被照军抛弃的居民区与守军对射。
“将军,请您留意危险,尽量不要在城墙上停留!”城墙守将话音未落,只听得近处几声鞭炮般的鸣响,一阵子弹扫过,前来视察的徐晖本能般闪到碓碟之后,弹丸猛烈碰撞着石墙,碎石在两人背后飞溅,但更多听见的还是子弹呼啸着擦破空气的声音。
“呼,枪法真准!”徐晖拍着落在头发里的灰尘,“小心不要让敌人靠近墙角!”
然而即便徐晖和照军军官一再催逼,士兵们惧怕岐军轻兵神出鬼没的狙击,不少人死死缩在碓碟之后;偶尔有人架不住催促起身开火,也不过是胡乱放枪之后便躲了回去,或者刚刚冒出头来,就被对手一枪击毙。眼看城下废墟的岐军越聚越多,废墟里传出了越来越密集的枪声。
“不要再躲了!”徐晖拔出指挥刀大声喊道,“一旦他们靠近城墙,我们都得死!传令迫击炮,向废墟射击!”
传令官会意,赶忙挥舞令旗向内城传令。一阵闷响随之响起,炮弹擦破空气高高飞起,又重重砸在废墟之上。引信触地,爆炸瞬间吞没了躲藏在残垣断壁中的岐军。石块和灰土夹杂着人体,伴随爆炸飞卷而起,生命在钢铁和火焰面前,脆弱得如同尘土一般。
徐晖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庆幸联盟给自己留下了一个炮兵旅。单单是那一个重型迫榴炮团,就足以制造出一片火海,迫使对手远离城墙,进而无法进行任何破坏。西岐山民敏捷剽悍,岐军因此得以招募大批轻兵作为突击队使用。这些敢死之士不仅面对枪炮毫无惧色,也十分擅长依托障碍躲避前进,在炮火不及对手的情况下,岐军得以屡屡突破照军火网,冲到城墙脚下的居民区之中。
炮火扫过后,原本密集而准确的枪声迅速止息。有了胆气的照国士兵不再躲避,纷纷从碓碟之后站起身来,向着残存的敌军开枪和投掷手榴弹。死伤惨重的岐军已成惊弓之鸟,他们纷纷丢下枪支和装具,又一次慌乱地向着本方阵地狼狈逃窜。
战斗渐渐止息,废墟中还有一些被进攻者丢下的伤者在滚地或是呻吟,照军也懒得理会,收拾干净城墙后便轮流休息,严阵以待。
“将军,岐军又有一个师渡过茵河,前去增援前线。”梅州港内,参谋再次进入祖皓办公室报告,“还有,照国世子徐昭也派人来,请将军尽快派人救援,来人说,哪怕来一个军,也能够多少缓解当前的危局。”
“麻烦将军请薄参谋长招待下来使,并请他转告世子殿下,守住乌林不成问题,只要城不破,敌军必败。”祖皓望着窗外整齐而密集的风帆,语气显得十分淡然。
参谋说道:“使者已经来过几次了,这次来的人说,他已是冒死突围前来,下次还不知能否再派人冲出围困。”
“军务会议是否来信催促过?”祖皓似乎没有回答参谋的话。
“没有任何消息。”参谋答道。
“龙丘那边对我们有信心,将军也不必担心。”祖皓心里清楚,只要唐敏宁能稳住阵脚,他就可以依照原计划准备充分。
“民船征调情况如何?”祖皓转过身来,看着参谋,黑色的眼睛仿佛窗外的海浪,不疾不徐地泛着舒缓的波澜,仿佛没有了激扬和澎湃。
“依照将军吩咐秘密进行,”参谋回答,“此番抽调的都是经过适航训练的官兵,只要保密得当,应当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增援雷岛的计划也已做好,可以适当泄露一些,让外界摸不准我方的真实意图。”祖皓拿出刚看完的一叠文件,交给参谋。
“是。”参谋恭敬地双手接过,“恕末将冒昧,我军既已准备万全,为何还按兵不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祖皓神秘一笑,却没有让参谋感到幽默,因为纵使这位年轻的将军一直压抑,他的心境和心态都极容易被外界所捕捉,而参谋明白无误看到的,正是他心底的失落和悲凉。
“但凭将军吩咐,末将先行告退,还有些具体事情要去布置。”参谋不敢继续问东风到底是什么,也不愿再在这个蓝调浸染的房间中久留。
祖皓“嗯”了一声,又将身子转回到海的一边,海浪远远地摇晃着战船,风似乎比清晨时强劲了一些,旗帜随着海风飘起,上黄下黑的底面上绣着的凤凰张开了翅膀,却被旗面拽着向背面卷去。潮湿的空气中隐约让人感到了丝丝寒意,远方的天空聚拢起长蛇状的云彩,仿佛难以见到首尾的神龙躲藏其中;它顺着灰暗的天际飞速地翻滚,渐渐变细变长,如同飞天的巨龙落入凡间变成长蛇那样。北地的神话中,巨蛇正是堕落的神龙所变,而这些因为奸邪恶毒而被逐出天界的魔兽,在落入缺乏约束、无人匹敌的凡间之后,必要掀起接连不断的狂风暴雨。
东风急急吹舞,呼啸着在倒春寒中化成一道道的尖刺,街上的行人纷纷讲衣领拉高,围巾裹紧,以期躲避迎面扑来的漫天利箭;薄薄的雾霭随着寒冷迅速弥漫,前方的视线渐渐变得狭窄,车夫们不得不约束马匹,放缓车速的同时点燃了身旁的雾灯。道路两侧,穿着劳动布背带裤的工人几人一组,扶着梯子,向着爬在灯杆上的同事递送火种。灯光自市政厅广场向外辐射,一盏又一盏地在雾气里透出模糊的光晕。这种黄光标注的道路向着城门和码头延伸,将西海岸最大城邦--石风城的轮廓勾勒得精准而清晰。
“嘿!看路!不要命啦!”车夫看到大雾中一个人影闪到街心,吓得迅速拉住缰绳,骏马惊叫着高高跳起,马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狠狠地停住。
那人似乎完全不以为意,只是弓着背,抱了抱手臂上环着的书稿,压低帽子继续从容地前行。
“前面来者可是鲁赫鲁部长?”车夫来不及发作,却听得车厢里传出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路人抬起头,拨了拨风吹乱的头发,露出方正的脸庞和上面的浓眉深目。他转头看着停下的马车,端详露出头来的年轻人。
“昆凌老弟!”鲁赫沙哑地回应道,“怎么,大雾天的,还奔波在外?”
“烦心事不提也罢!”王昆凌从马车上下来,他苦笑着耸了耸肩,说道,“大雾迷漫,我一时间也无事可做,不如随我上车,寻个酒馆小酌?”
鲁赫没有回话,他也学着王昆凌的样子笑一笑,耸耸肩,之后便走了过去。后者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恭送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流亡者上车。马车又再次飞奔起来,消失在了越发浓密的雾气中。
“鲁部长,看样子你这些日子也忙碌的很,这么大的雾,竟还奔波在外。”马车掉了个头,到了银行街附近的一处酒馆之内,大雾之下,港口船舶无法进出,城内商行与银行都早早关门,酒馆里也变得冷清了不少。
“王先生,无论如何,你也是锦衣玉食,安作富家翁。”鲁赫接过侍应递来的温酒,满饮一口后叹道,“我就比不得你咯,革命半辈子,却不得不被那五斗米压弯了腰。”
“怎么,鲁部长手头紧了?”王昆凌一脸不相信的神情,“堂堂党国元老,还担心这些琐碎事?”
“王先生,王公子!”鲁赫又喝了一口酒,脸上显出了落魄和苦闷,“说你是衣食无忧的富家少爷,一点不为过!大统领让鲁某来此考察活动,的确给了一些经费,但时间以长,前来投奔的同志越来越多,每个人又都是拖家带口,中央的经费却没有增加,我也只好想尽办法,把手头的一些拙作整理发表,只是,一时间还找不到合适的出版社…”
“我看看,我看看!”王昆凌一把抓过鲁赫丢在桌上的书稿,一脸好奇的坏笑,鲁赫也不理会,只在那里默不作声地喝着闷酒。
“哎,我说部长大人啊,就这些内容,你觉得就可以打动那些奸商?”一刻钟的功夫,王昆凌囫囵吞过那一叠书稿,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内容过于主观了嘛,很多争议的地方语焉不详,又在文过饰非,粗粗看来,和共和党的文宣那些官样文章也没什么区别嘛。”
“你这话,跟出版社那个编辑一模一样!”鲁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握着空杯子重重砸在桌上,“我…我不能背叛革命!不像…不像有些投机分子,心里只想着钱…钱…钱,连…连基本的操守道德都不要了!”
王昆凌苦笑:“你留着道德,它能成为你的一笔积蓄吗?连活下来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操守!”
“我为什么不能谈操守!”鲁赫的声音变得很大,显然,趁着王昆凌看稿的那段时间,他接连不断地给自己灌了许多杯,“我们为革命奋不顾身,推翻帝制,建立共和,靠的不就是理想与良知吗?!”
“好好好,你有良知,你有理想,”王昆凌也喝得杯中见底,手里到悬着酒杯,“但是你拿着乱世里最不值钱的两样东西,去换最值钱的货币和军队,这样的交易,恐怕只有傻子才愿意吧?”
“哈哈哈,说的对!你就是那个大傻子,我只是二傻子!”鲁赫醉醺醺地讪笑着,“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从来都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你以为你手中那几个亮闪闪的玩意儿可以买到一切,结果呢?人家唐敏宁只是挺着肚子站在那里,千军万马,百万民众就义无反顾地围拢了过去,你说理想不值钱,你说信念没意义,怎么这么多人就奉若圭窠?”
“那些,那些都是阴谋诡计!”王昆凌挥挥手,也有些微醺,“什么纲领啊,主义啊,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你以为我真的赞同普国人那套军国主义?只是他们能够鼓动民众,人心可用而已!”
“你那些也叫人心?”鲁赫摇摇头,“这次政变从头到尾,也只有我党策划的刺杀给了他们有力一击;至于你的那些普国朋友,除了笨拙地模仿着他们那个失败的君王,不过给东夏各界空留笑柄罢了。”
“你不明白,”王昆凌还是那副坏笑,“头脑简单固然办事笨拙,但这些空怀热血的军人总比心怀鬼胎的政客要好控制,你需要做的,只是利用他们的莽撞去消耗对手,这样你才有充足的时间酝酿下阶段。”
“什么下阶段,政变头目们不是被捕便是遇害,你又拿什么去进行下阶段!”鲁赫猛地呼了一口酒气,“时间并不站在你们一边,反倒是皇党的力量与日俱增。”
“只要,只要他们肯借我钱…”
“哦…”鲁赫意味深长般笑了,脸上的沮丧舒缓了不少,“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啊,钱,钱,钱,你们这些生意人,以为钱就是国事政事的一切,其实即便富可敌国,你那些钱还是敌不过根深蒂固的权力。”
“一切?本来一切都尽在掌握。”王昆凌重重地放下酒杯,“没想到,普国人败得那么快,和石窟金库的协议也被他们无限期搁置!”
“你以为石头里挖的金库,看管它的人不会是铁石心肠?”鲁赫冷笑,“外人来此,不花大价钱根本无法融入,更别说打拼甚至发财了。”
“石与风,这是西海人赖以生存的两大法宝,国之重器,怎可能轻易交予他人?”鲁赫说道,“本还想劝你在此安心经商,好歹做个安逸的富家翁…”
“我不甘心如此!”王昆凌叫道,“凭什么商人之子,就不能出将入相?!”
鲁赫没有再喝酒,已经清醒了不少,但正要开口,却听见门外传出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循声望去,雾色之中一长串的人影接连不断地从窗外通过。如同幕布之后的灯影那般,整齐得近乎机械地在窗外闪现。
“是联盟军!”一个路人跑进门来,酒馆内的酒客们可以轻易瞥见门外穿着卡其色军服跑动的士兵。
“不,不可能!”王昆凌从酒醉中清醒,他虽不胜酒力,但好在醉意消散得快,“舰队,那些停泊在港口的舰队,是唐敏宁的阴谋!”他站起身来高喊,“西海的自由人们,警醒吧!联盟的专制者们终于将魔爪伸向了北方最后的净土!很快,这里不会再有自由意志和自由贸易,只有法制为名的专制和压制…”
“醒醒吧!”鲁赫大声打断了沉浸其中的王昆凌,“你看看窗外站着的人影,那是石风城的警察!而且这是通往城外的道路,你以为联盟要入侵西海?不,不,他们才是和那些奸商签约的客户!”
“一派胡言!我!只有我,才有资格签约!”王昆凌怒不可遏地狂叫,“我要回去,去见商务总管,告诉他,和强者的同盟根本不可靠!”
“你以为这样有用吗?”鲁赫扶着还有些摇晃的王昆凌回到座位上,“石风城有足够防御任何外敌的军队,只要他们封锁船闸,整个北洋舰队都会成为警戒舰队的战利品,但他们还是把皇党放了进来,为什么?这才是协议,对双方都有利可图的协议!”
王昆凌正要争辩,酒馆门却再次打开,几个黑影顺着门缝鱼贯而入。鲁赫分辨得出,这些既不是联盟士兵,也非统一党特工,而是别着银质石墙风帆徽章,黑衣黑袍的城邦警探,而在他们身后,几名蓝色制服的警察荷枪实弹守住了门口。
“王昆凌,鲁赫,我是警备局的桑督查。”为首一名探员指了指衣服上的徽章,“你们涉嫌违反中立法,在本城邦从事与身份不符之活动,现请你们随我回局接受调查。”
“怎么,贵邦现在又开始在乎我们的活动了?”王昆凌一把甩开督查的拘捕令,“你们就这么急着将我们绑去向你们的新主子邀功?”
“你怎么想我不感兴趣。”桑督察抖了抖被弄皱的衣服,“我只知道,依照上峰命令,要逮捕两位。”
“怎样?王公子,如愿以偿了吧?说不定你很快便可见到商务总管了。”鲁赫倒是不以为意,他转向警探,“督察先生,我们可以跟你回去,只是能否劳烦通报联盟军指挥官,我乃是共和党特命之全权谈判代表,目前双方交兵在即,为避免流血,寻求和平,还是可以洽谈和平共处之道…”
“你的事情我也不感兴趣!”桑督察制止了鲁赫,“既然你们愿意走,我也就省了请你们的功夫,随我来吧!”
王昆凌看对方有枪,也不敢造次,值得乖乖跟着鲁赫在石风城军警押送下离开了酒馆。两人出门,便被迅速押上了等候在酒馆门口的马车。趁着上车前的间隙,两人向着街道望去,只见一望无际的行军队列踏着整齐的步伐,从港口的船上一直延伸进雾气之中,隐约间根本见不到尽头… 江雪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