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江雪孤舟 艾草文学(www.321553.xyz)”查找最新章节!
前面说到,联盟军在东境战役失败后,正规军主力约两万步骑便退入扎马领古道沿线的卓登兵站休整过冬。然而,大雪渐渐化去,天蓝地绿地草原再次随着随着春日的降临而恢复了光鲜与生机,这支早已齐装满员的偏师却如同被高层遗忘一般,仍旧驻扎在营地之中按兵不动。相比往年突然庞大和热闹许多的卓登兵站,似乎也做好了长期容纳数万兵力的打算,不但营地、道路在入冬前得到了拓宽,连原本规模不大的医院和仓库,也都在开春之后铺排起了扩建和修缮。
只不过,此时更需要医生与医院的,或许应当是扎玛大可汗世子阿穆尔泰.苍山。一整个冬天,无论这位体格健壮的世子如何在他的新婚妻子身上勤劳耕耘,世子妃的腹部,依旧平坦光滑得如同少女时代一般。求子心切的大汗一家只得请来领内名医诊断,可是,令大可汗阿穆尔泰.允毅十分为难的是,世子妃久久不孕的因由,竟是苍山王子本人精血不旺。
若不孕之因在世子妃,依照扎玛人习俗,尚可退掉婚姻,择体健者再娶;然而,若问题出在男方,则被认为是极其不祥之事:扎玛人敬神,无法生育不但意味着神已不再眷顾,在崇尚力量的草原民族眼里,更是衰落和失败的象征。允毅可汗甚至可以预计到,即便依靠一己权威及联盟助力,苍山能够顺利在自己60岁退位后继位,没有子嗣这一缺陷,也会令到其他部族名正言顺地挑战其地位并试图取而代之。到那时候,扎玛人伴随权力纷争而死灰复燃的内斗传统,必然将允毅倾尽数十年心血铸就的文明与风华摧毁殆尽。
积雪刚刚消融,道路积水退去,马匹堪堪可以跑动,便见到有一支马队穿行于珮城金帐大道之上,顺畅而迅捷地进入了尽头的大可汗宫中。这一行十余骑没有任何旗帜仪仗,服饰也是商旅护卫常见样式,没有明显的族徽或是服色。但旁人根本无需判断,单从其无需等待禀报便可直入大汗金帐,便可明白此等绝非寻常商人马队。
骑士们踏着积雪未散,仍有些湿滑的路面,急速在大帐偏侧一座规模稍小的营帐前停下。可汗宫殿虽有金帐之号,实则与中原宫廷极为类似,不过是外形类似游牧所用帐篷,实为砖石堆砌之殿堂与楼房。相比原先设施简陋的营帐,此类坚固的不动“帐房”更为温暖舒适,也更经得风雨。因此,自两百年前与帝国合并,草原上多数牧民皆放弃毡帐,改在适宜之地建起房屋畜栏,白日将牲畜赶出草原放养,夜晚便送回栏中。时过境迁,日益倾向定居的扎马人虽也面临坚守传统与革新改善之辩,普罗大众却不约而同地拥抱科技,选择安定。人心思定,民众择易,这无可厚非,官府学者职责,不在感叹人心不古,民心刁钻,而当因势利导,以疏代堵,如此方能实现治理之顺畅,官民之和谐。
言归正传,且说马队到了一座偏帐之前便停了下来。但颇为奇怪的是,十数人中除一位身着西洋骑马装束的女子跳下马来之外,所有骑士都稳坐在马鞍之上纹丝不动,他们戴着毡帽,方巾蒙面的脸上,只有两只如弯刀般犀利的眼睛在警觉地盯着周边的一举一动。护卫金帐的扎马怯薛军也没有任何动作,他们如同草原上那一座座敖包,即使风侵雨蚀,仍然坚定而忠实地守护着金帐里一条条宽阔的道路。
那名下马的女子迅速进入打开的门中。从侧后一瞥,可以见到她白皙圆润的脸庞,进门前回首的刹那,妆容精细的丹凤眼和协调柔美的五官更是清晰可辨。毫无疑问,此人正是允毅可汗的外甥女,李承川之女李丹彤。
“丹彤辛苦了,请问医生可在?”未等李丹彤坐定,允毅可汗便急切地看着孤身一人进入帐中的外甥女问道。
“为不引人注意,我已将医生混在护卫之中,舅父稍待,命管家去唤曼先生进来。”李丹彤坐了下来,看着屋内神色紧张的众人,徐徐说道。
管家会意,径自走出客厅,打开木门,不一会,一名身着扎马服装的矮胖西洋男子便走入众人视野之中。
“大汗好,夫人好,众位大人好。”透过丹彤的翻译,那名医生向可汗一家行礼道。
“大夫好,有劳大夫了。”允毅彬彬有礼地回应道。
“这样吧,表哥和表嫂是否在上面?丹彤这就带医生上去……”李丹彤说道。
没等可汗开口,可汗夫人及王妃的母亲、姐姐便异口同声催促李丹彤速速带医生前去诊治。允毅可汗碍于威严不好直白,却经不得三个女人聒噪,又爱子心切,便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两人上楼。丹彤会意,便用魏森语和医生嘀咕两句,那名唤作曼海姆的西洋医生便提着药箱上了二楼。
约摸过了一个小时,焦急等待的可汗等人见医生和李丹彤下楼,没等两人走出楼梯,一众女眷便围上去询问诊治情况。
“丹彤,你问问医生,妹夫身体,该如何医治?”纳兰芊儿首先开口问道。
“医生说,表哥身体并无大碍。”李丹彤答道,“应当是前段时间过于劳累,且带兵长期骑马所致,如能在城内静养一年左右……”
“一年?!这……这可如何是好!”允毅突然打断谈话惊叫道。
“苍山不育,你又只有这一个独子,究竟何事如此紧急,一年静养都办不到?”夫人对可汗的态度颇感不解。
“军国大事,你等女人,知道个甚!”允毅低吼道。
久在城中的夫人或许不甚清楚,身兼扎马军政首脑的允毅却心知肚明:联盟承袭帝国旧制,除在扎马领联盟特派员公署驻地璞城及帝国古道沿线兵站有部分正规军驻扎外,扎马领全境治安与防务均交由扎马私兵负责。依照帝国时代所立体制,各部以千户为单位,每一千户最多可拥兵一千,由部族统一指挥。因此,各部根据部众多寡,便组织了规模不等的私兵。这其中,便以最大部族阿穆尔泰部兵力最多,其数量大约有三万五千人左右,多由骑兵组成。这支骑兵分为两部,一部为边军,分驻各地行营,共两万五千人;另一部为部族最为精锐的骑士所组建之怯薛军,兵力在一万人之数,由于这一部队常年有大量预备人员,一有减员便可立刻补充,故也被称之为“不死军”。按扎马族传统,边军由世子统帅,而怯薛军则由可汗亲领,两者互为奥援。由于边军分散驻扎,更兼共和革命之后,共和军时常在边境集结演习,故身为边军统领的苍山王子时常要带队巡视各营以检查备战,部署防务。此外,领内靠近共和国控区之夏族人聚居区,因共和国势力渗透,已出现部分共和主义者要求脱离联盟并入共和国之呼声,加之全代会并未选举自己为扎马领总干事,而是选择了虽无血亲但与联盟关系更近,在军中影响力更大的科尔齐.丹洛,同时,撤回扎马领的布泽林所部在冬营之后再非但没有拔营的意思,反而扩大兵站,准备常驻。种种迹象表明,联盟高层不仅仅是对扎马领未能出兵攻打东境心存不满,更对允毅和阿穆尔泰部掌控扎马领产生了疑虑,因此毫无疑问,趁着全代会后权力布局的变更,联盟必然会重组扎马领的人事与军事部署,进而借助削弱阿穆尔泰部的势力,将拥兵自保的扎马领重新绑回到联盟这部巨大的战争机器之上,成为其东进南下的重要枢纽及桥头堡。
正因如此,此时此刻,允毅认为,苍山决不可离职休养,只有父子二人齐心协力,牢牢把握手中两支劲旅,将涌动在青青草原之下的几股暗流彻底压制,稳住大局,方有充裕时间解决氏族目前面临的传宗接代之难题。
“边军,边军!你就不会命人代管一段,让苍山专心延续族脉?巡视边界,事务琐碎,堂堂王子怎能如此操劳!”夫人本就是个性强悍之人,自然容不得允毅厉声呵斥。
“舅妈莫急,舅父也是忧心社稷,都是为阿穆尔泰家长久存荣计,何必自伤和气呢?”没等大可汗回嘴,李丹彤便柔声劝慰夫人道。
“还是丹彤说得好,你们男人啊,就是不懂得女人的一片苦心……”夫人话语间,心中愁苦竟一股脑涌了上来,委屈之下,她拿出丝巾抽泣起来。
“唉,你是为了儿子,难道本汗就不是?”允毅见状,怒气一下子便被无奈冲得烟消云散,却只是摇头哀叹,“徐昭与苍山年纪相仿,他都晓得,王权乃是最好的坟墓,若是大权旁落,你我就是有孙子可抱,那还不是羊群里蹒跚跟随母羊的羊羔?”
“舅妈,你也宽宽心。”李丹彤劝夫人道,“丹彤虽一介弱女子,但舅父所言,丹彤觉得也不无道理。西洋谚语有云:打扫干净屋子才好开门迎客。如今领内政事丹彤虽知之不详,但也算了解一二,联盟企图吞并,各部意图夺位,危急存亡之秋,人人心怀鬼胎,如没有舅父和苍山表哥这样的父子兵上阵,又怎能延续扎马领及阿穆尔泰部的独立与富强?”
允毅听罢,不住赞同道:“这留过洋的孩子,见识就是与众不同!丹彤啊,这次让你费心了,要好好替舅父招待好曼医生。这样,你也替本汗问问,曼医生是否愿意在敝国暂住一段,一有时间,本汗便派卫队带医生前去给苍山调理,平时也开开方子,至于酬金嘛,只要合情合理,一切皆可商量!”
看来,允毅可汗虽对世子的病十分关心,但仍以大局为重牺牲自家的血脉与幸福。而且,无论与自己有多深厚的私人关系,如果不在决策圈之内,也很难得到这位隐忍坚毅的扎马首领的信任。正因如此,除了治病之事,即便李丹彤多次提及领内政事,允毅可汗也都一闪而过,绝不过多表露自己的态度甚至倾向。因此,必须给予适当的刺激和引诱,才能使其主动开口,进而不留痕迹地被自己引入预先设计的谋划之中。
“只要舅父开口,丹彤在所不辞!”丹凤眼的姑娘坚定地点点头,“舅父也不必太过伤神,权位虽说重要,但家族血脉更为关键,家天下非自古就有,阿穆尔泰氏也非一贯治理……”
“丹彤!若非你是本汗族亲,此等大逆不道言论,在这金帐之中必然会判刑下狱!”允毅可汗尚未听完,心中便是一惊。
“舅父不必多疑。”李丹彤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丹彤虽倾向共和,但却也知道本分。带医生来给表哥看病那便看病,不会如表姐那般,明明继承着帝国衣钵,却干着比共和党人更快更大的事情。”
“敏宁她也是代表联盟施政,你可不能妄自非议。”允毅摇头,眼神中闪出一丝失落。
李丹彤说道:“丹彤绝无此意,提到表姐,只是与当下情况作一类比。表姐身为帝国皇储,尚有家天下必将终结之忧虑,舅父又何必强求呢?”
“她要如何,那是她的选择!”允毅突然低吼一声,惊得原本围坐着劝慰夫人的王妃一家木然地望着这位一家之主,“但我扎马领治理规则,代代相传,怎么容得一个统一党横加干涉?再说了,为何徐昭这么个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当得常务理事,扎马领却非要搞什么分权制衡?”
果不其然,对于全代会的人事安排,身为扎马领最高统治者的允毅,的确是心怀不满的。这位当政数十年的大可汗应当也能看出,联盟借休整之名驻军,选举丹洛为常务理事,甚至包括一些部族私底下串通的改朝换代,其背后无一不闪现着联盟的身影。
“我以为,联盟应该无论如何都不至于硬生生割裂扎马之历史脉络,将他们那套政治体制照搬照抄吧?”面对允毅的失态,李丹彤敏锐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再说了,就算宪政,那也分共和国与立宪国吧?联盟脱胎自帝国及各诸侯国,再怎样也应当保留旧有宗族公室之权威地位才是。”
允毅哀叹着,沙哑的喉咙中满是沧桑与怆然:“成大陆帝国那断头皇帝倒是不会,就是不知道,本汗最终的命运,是成为那布雷塔尼亚女王,还是诺伦国国王?”
这的的确确是那些传统君主国向宪政转进的过程中所面临的一个巨大难题。所谓布雷塔尼亚女王与诺伦国国王之分,根本在虚君立宪或是实君立宪。而对于权威政治传统较为浓厚的东方,实君立宪似乎是较为稳妥和平顺的宪政途径,这种制度既实现了君主国向近代代议制国家的转变,又充分照顾到原有宗室及贵族的利益。不过自然而然,此等宪政由于并未于旧制度彻底割断,因而步履显得有些拖泥带水,无论推行新政亦或者富国强兵,都或多或少会受到旧势力的牵制与干扰。更有甚者,在某些尚武传统较为浓厚的国度,如东方之诺伦及西方之魏森,新兴财阀又会与传统军事贵族相结合,衍生出当代宪政国家中最为危险好斗的怪胎——军国主义,这是题外话了。
眼下,允毅可汗最为关切的,就是全代会后确立的政治格局究竟要将联盟带往何方。如果好像对待普、森两国那样,依靠自下而上严密完备的党组织控制社会及政局,那么老世族除了放弃割据与特权,以拥抱政党及法治之姿态完成转型,便只剩下没落衰亡这一条道路。然而,即便是自己秉持着亲情与公心全力支持唐敏宁及联盟新政,在新时代激烈的竞争之中,又有谁能够保证长盛不衰?
“丹彤才疏学浅,联盟大政亦不敢多嘴。”李丹彤趁势将锥子打入允毅心中出现裂痕的坚冰上,“不过从全代会报告可知,加强法治,加强党建将是必然。如此,若要想延续扎马传统,恐怕还是要让联盟高层如同对待照国那般,认为有其存在之必要方才奏效。”
“必要性?这倒是本汗未曾想到的。”允毅若有所悟般点头,“目下,联盟特派员治所所在地璞城,当地夏族人似乎受到共和党人蛊惑,正在聚众闹事,特派员依照法度,已请求扎马部族联盟前往弹压,如果我们稍加拖延的话……”
“单单拖延或许不足以表现决心。”李丹彤见允毅已不再警惕自己的言论,干脆开门见山说道,“何不趁此时机脱离联盟自立?扎马人本就是独立民族,而非任何民族或国家之附庸。此前之所以与帝国何必,也是出自两国抗击外敌所结下之铁血联盟,如今外敌不在,东夏大争,帝国早已物是人非,舅父当乾纲独断,为扎马六部争取最好之结果与未来!”
“留学西洋,沐浴新风,看来见解是大有不同。”允毅看着眼前的外甥女,竟发觉这个娇小美丽的女孩变得有些陌生,“你且说说,有什么办法;夫人,你们几个若不愿听,安排悉听尊便。”
李丹彤的护卫马队仍旧纹丝不动地矗立在偏帐之外,从白日中天到暮色西沉,他们的主人才挥动着马鞭率领他们绝尘而去…… 江雪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