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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应当如何去做呢?虽然明知国家的航船即将驶向危险的暗礁,南宫挚却不知该如何阻止。没有确切情报,耳目闭塞的他无从得知危险究竟在哪里;已经对袁文彬快刀斩乱麻的做法深信不疑的徐昭,也断难相信自己的劝谏是出于公心。更有甚者,袁文彬的独断专行,定然容不得任何人破坏自己功成名就的机会。如此情形,等同于双手被缚,双眼被蒙,难道除了坐以待毙,再没有他径可投?
夜已深沉,干燥的北方使得热气迅速散去,仍在挣扎叫唤的秋蝉渐渐没有了生息。房间里越来越冷,南宫挚宽阔的额头却仍然沁出一丝丝的汗迹。
心烦意乱之下,理事长胡乱翻动着桌上的文件,试图用其他哪怕是极为琐碎的事情填满无计可施的头脑。无意间,看到备忘录的南宫挚发现,五日之后,一年一度的照国领主大会将在乌林召开。届时,不但国内各个拥有领地和世袭爵位的贵族将悉数赴会,崇尚士人的国府也会邀请学宫学士到场,甚至于掌握大量土地,在民间拥有不小号召力的各大主教也会应邀来访。由于参会人数众多,筹备所涉及的大小事务纷繁复杂,为避免忙乱,每年的会议都会提早半年准备。今年的大会也未曾例外,更有甚者,建设经济特区招致的冲突,使得各地贵族和士子对照国的前途产生了极大的担忧。前途未卜之下,他们更希望国府尽快召开今年的领主大会,以期集体向国府施压,迫使国府改变与民对抗之策。
这么看来,此次的领主大会,恐怕难像往年那般例行公事,缺席者甚众。南宫挚的脑海,渐渐被这件本不相干的事情所占据。不,这绝非毫无关联!聚众抗议,借舆论施压虽然绝非正道,但在只看结果不择手段的袁文彬看来,这又绝对是一件足以对他的谋划造成阻碍的“坏事”。若是任其发展,依着照国“闹事即成事”的传统,定然会演变为一次逼宫乃至政变。这种情况,不说袁文彬不愿看到,就连徐昭可能都也难以招架。而若判断不差,根本不在乎众议的袁文彬,很可能采取最为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派兵包围万国宫,以武力胁迫贵族和士子们就范。
想到此处,南宫挚的内心不禁陷入了矛盾和恐惧之中。如果袁文彬真的采取设想中的手段,应对的办法十分简单,就是向联盟报告,而后从驻军借兵平息叛乱。但是,这个看似简单的选择,背后却有着十分复杂而危险的矛盾:借兵平叛合理合法,也能讨好联盟;但对应而言,任何采取此一对策者,都将被照国上下视为叛徒。更有甚者,向来以仲裁者自居的照国士子们,只会因此把南宫挚归为与袁文彬徐昭一类的军事独裁者。而装聋作哑,缩头躲避呢?休说龙丘要问他一个为官不为之责,就是乌林城里那些被胁迫的贵族,也会看着袁文彬在成功之后将自己这个异己迅速地排除。
这就是所谓的两害相权吗?南宫挚揉着红肿的眼睛,拼命要驱散那咄咄逼人的睡意。“给我拿纸笔来,还有,叫醒小李和小黄!”理事长急摇铃铛,唤来在门外值班的文书。
猛然的一转念让南宫挚再没有了一丝困倦,决心和勇气顿时充满了他的脑海和胸膛。因为在即将被睡魔征服的刹那,一幅先祖留下的题字在他模糊的视野里依稀闪现。“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仅仅十数言的短句,似乎出自说出此言的某一帝国名臣之口。南宫家的先祖不知何故讨来了这幅字,一直将它悬挂于祖屋的正厅之上。
这样的座右铭,平日里在家看到,即使为官多年的南宫挚也不会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感悟。但此时此刻,当他的命运和前途走到了摇摆的路口,当国家的前途处于极端危险的关头,当冥冥之中那根牵扯着二者的线紧紧纠缠在一起,任何身临其境者,都不得不做出取舍和抉择。
“ 风雨如晦兮,国有殇。国之衰亡兮,人悲惶。”南宫挚盖好蜡封,他看着渐渐升起的红日,轻吟着这首《国人殇歌》。我南宫挚半世为官,他心想,荣华成就,皆因有国;国之存续,皆在人心与规矩。野心勃勃如袁文彬者,将国器视作私物,为求成事而无所不用其极;明哲保身如杨子钊,视责任如猛兽,贪恋虚名而畏惧担当。此二人各走一极,却不约而同地以己为史,忽略了普罗大众才是历史的真正创造者。才会将个人凌驾于国家之上,为了一己私利意图毁坏赖以生存发展之根基。
凤凰涅槃,置之死地而后生。当国者唯有摒弃私利的狭隘眼光,将国家大义之砝码放在命运的天平上,借法度和规矩引导民众,而非以眼前利益麻痹欺骗百姓,才有可能真正实现为官之意义。在此之上,才有自身之出路与前途。
“ 纵粉身碎骨,吾往矣!”关上窗,隔绝了窗外缓缓苏醒的万物,南宫挚自语道。
同一日,相府之内,袁文彬如往常一般准时起床。留学西洋之时,他曾看到一篇医学专家的报道,称人体的恢复多在夜间进行,因此,保障夜晚睡眠,对身体健康至关重要;熬夜对人体之损害,是白日无论睡多久也无法弥补的。从此之后,原本习惯晚睡的袁文彬改变了生活习惯,无论当日事务如何繁忙,他都会保证夜晚的睡眠时间。
领主大会召开在即,明知怨声载道的贵族和士子们必将对自己的施政,特别是安保政策提出非议,这位尚在而立之年的国相也没有丝毫改变的意思。面临巨大压力,除了继续默不作声地实施自己的计划外,袁文彬没有过多辩解。
政策如此,遑论生活习惯?每日早晨同一时候,仆人都会准确无误地将他叫醒,洗漱吃过早饭,袁文彬又会在庭院之中走上几圈。这样既可以大口呼吸散着清新朝露的空气,又能够通过运动让昏沉的头脑苏醒。
这仙境般的地方,岳振邦住了五年,杨子钊呆了不过两载。袁文彬走在江南样式的九曲桥上,扫视着一片诗画都难以形容的世界:碧玉般的池水里,中心的出水管不断喷涌着活水,珠玉般蹦出的水花欢快地击打着光洁的湖面,惹得游过的鱼儿也跟着开心地扑腾;清晨上升的气温蒸腾着水雾,撒得已经盛开的睡莲朦胧而柔美;飞鸟低鸣,虫豸轻舞,这般心旷神怡的美景,乃是任何文人都难以抗拒的醉人意境。
古人云,此景只应天上有,我看,正如国王才有能力为自己的爱妃营造空中花园一样,只有登顶万人之上,才有资格每日在这穷尽人间财富和技巧兴建的北国江南之中散步甚至呼吸。袁文彬不愿意成为文人,更没有兴趣吟诗作赋。在他看来,与其附庸风雅去讨好国内那些酸腐文人,不如花更多的心思和筹码去认认真真玩一场权力的游戏,享受那种凌空俯视,操控万人的畅快,这神一般的感觉,或许也只有权力才能赋予一个毫无神力的凡人。
不过多久,领主大会就会在乌林召开。到那时,早就被我引导至各地潜伏的共和派便会发动武装叛乱,而我所掌控的暮林佣兵,也将借平叛为名控制龙丘市区。徐晖的正规军和曹永浜的驻屯军,都会因为疲于应付分散的共和党叛军而自顾不暇,只要能够控制徐昭和一众照国贵族,我就可以稳坐乌林宫中,一边巩固权力,一边静观双方恶斗。待到他们分出了胜负,我也有了足够的力量将其一网打尽!至于龙丘的联盟高层,那边的老板承诺,只要我能稳住局面,他便会推动决议,将我视为有功之人而非叛乱者。如此一来,非但举国上下为我一人掌控,联盟也再不会视我照国无人!更不会再派南宫挚这样死板的庸才与我处处作对!
思虑至此,袁文彬自感已然大局在握。他收起心中的得意,缓缓走到池心的水榭之中。清水泛起细细的雾气,吸收和挥散了照来的阳光,让站在高处的袁文彬俯瞰万物的神圣感。仿佛此时此刻,他的谋划已经成为了现实,所有阻碍他统治这个国家的人物和势力都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而他本人,则如同决定这一池清水生杀的主人一般,掌握了整个照国及其人民的命运。
“相国大人,”管家的突然出现将袁文彬拉回现实,“理事会来人,请大人去落叶宫开会。”
“落叶宫…这个南宫挚好有意思,选了这么个偏僻荒凉的冷宫开会!”听得管家转述,袁文彬更加不耐烦起来,“你先去问下来人,到底什么事情,如果不大重要,就让他替我跟南宫挚告假。现在非常时期,我可没有多余的功夫!”
“大人,在下早已问过,那人只说是关于联盟补给车队经过乌林一事…”管家恭敬地回道。
“叫周大人和吴大人替我去就好了!”袁文彬打断了管家,“政保委主任呢?他要是去开会就可以了,这等小事用不着一国宰相出马。”
“是,属下这就去通秉。”管家鞠躬告退。
真是的!这个南宫挚,不过是联盟的一条老狗,论职级在国内还在我之下,凭什么把我当成招之即来的文书干事!袁文彬对此十分不岔。
过了不到五分钟,前去打发来人的管家又迈着急步匆匆赶回,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子。近期,为显示亲民,联盟高层在出外视察时,多喜欢穿着这样合体舒适,造型简单的外套,既便于在街道乡间行动,又因朴实无华而让普罗大众倍感亲近,一时间各级官员竞相效仿,俨然取代了原先的西服礼帽,成了联盟官员特别统一党官员的“朝服”。
“怎么,南宫大人今日要下乡视察,因此你们党部一众人才穿成这样?”袁文彬傲慢地看着来人,“本相早已说过,今日公务繁忙,安保大任在身不敢擅离职守,你且先回去,待下次我见到南宫大人,自然会向其说明。”
“相国大人,恕在下冒昧。”那名官员神色平静地回应道,“安保之务甚是重要,大人之勤政务实属下也十分敬佩。只是,属下以为,规划车队路线一事,虽然看似琐碎,却也是关乎乌林安危的重大事件。唯有相国大人亲临,才有可能确保平稳顺畅,万无一失。”
“重大事件?我看你有些神经过敏了吧?”袁文彬笑道。
官员答道:“乌林与照国之安危,当下要害在哪,大人恐怕比我要清楚。如今城内大量共和乱党潜伏,时刻准备制造事端;而历经两年前的战争和一年前的动乱,国人对联盟的仇恨有增无减,一旦车队进入城内,共和党人势必借机煽动民众堵截围攻。而联盟之所以一改往日绕行城外的路线,很可能是前线军事部署将有大动,部队急需补给。联盟之变在外,大人之变在内,两变相加,足以将这段时期孵化得极为敏感。任何谋划之外的行动,都可能对大局带来破坏性的影响。如大人能亲自出马,以您的卓越才能,确保车队平安通过市区,不但联盟对您的政绩刮目相看,就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么说来,我还非去不可了?”袁文彬的口气似乎有些松动,“其中利害你既已言明,我自当细细考虑。开会时间尚早,我也刚起来不久,还未沐浴和吃早饭,你不如在会客室等等,我打理完毕自会给你答复。”
“好,但凭相国大人吩咐。”官员行礼后退,表示没有异议。
送走来人,袁文彬还是照往常那样沐浴更衣。坐在仆人早早备好,一直保持着微烫的浴池内,袁文彬静静依靠着池边,任由冒出的一丝丝水汽浸润着自己的身体。他说的没错,闭目养神的相国心想,现如今,联盟和国府都已将我看作稳定乌林乃至照国全境的关键人物。这车队进城看似小事,却是是联盟考验自己能力与忠诚的紧要关头。我或许可以不给南宫挚脸面,却绝不能让龙丘那帮人不快甚至失望。他们的驻军和大笔投资,是无论任何人在位都必须倚仗的重要靠山。现在我之所以敢自认为大局在握,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联盟并未干预;而一旦联盟对我产生怀疑,照国权力场上的力量对比势必引入联盟这个巨大的外来权重,这也就意味着,目前我在国内积累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没错,联盟的不干预,对我便是最大的支持!正因如此,即便夺权成功,我也必须保持恭顺与服从,才能够获得充分的自主和对照国的绝对掌握。而这次的会议,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次考验,更是一次机会,一旦获得了联盟的认可,休说掌控照国,就是取得比徐昭南宫挚当政更大的自主权,也绝不是异想天开的事情。袁文彬的脑子飞速旋转,野心的火焰仿佛被浴室的湿热烘得更加炽烈。 江雪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