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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慌乱,这正在预料之中!”苍山叫道,“前方联盟军未必是父汗麾下怯薛军对手,传令全军,变换队形,先消灭纠缠我军的科尔齐骑士,再攻上高地,与父汗会师!”
众将领命,立刻令麾下变阵,他们或是补入被天狼骑士带头突破的侧翼之后,或从两翼包抄,试图迅速将这股插入核心之敌全数歼灭。一倍有余的人数带来了巨大的便利和优势,不到一个小时,科尔齐部全部战士便被一万五千多边军围在了核心。任由丹洛带着本部精锐左冲右突,致密的包围圈却未曾被撼动分毫。
双方从烈日中天一直杀到日影偏斜,下午三点二十六分,随着最后一名科尔齐战士不支倒地,丹洛拼上举族性命的搏斗,终究以失败告终。包括一千天狼骑士在内,丹洛可汗以下六千人马几乎全部阵亡,苍山所率边军也付出了5300余人的代价。平心而论,虽说全军覆没,但科尔齐部在此战中的功绩,却值得所有扎马族与夏族人仰望与铭记:抛开争取到的数小时时间不说,但就伤亡比而言,战斗结果就令苍山和阿穆尔泰部不能接受。众所周知,科尔齐部与帝国关系最密,族内半数以上青壮皆入伍从军。因此,丹洛此番所率兵马,除少数精锐外,剩余骑士战力可谓参差不齐,既有18至45岁的精壮,亦有十五六岁或五六十岁的弱兵,与边军这样全部由精壮组成的职业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就是这样一支队伍,竟已近乎一命换一命的战果完成了生命中最后的谢幕,苍山在烦恼之余,心中也升起了由衷的敬畏。
“留下部分人马打扫战场,双方将士都要妥善收敛。”苍山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一定要找到丹洛,若他仍然生还,即刻命军医妥善医治,本王子要在战斗结束后与他面谈;若他已死,务必以王侯之礼厚待,遣人护送其棺椁回到领地。”
扎马人崇拜勇士,因此不消苍山安排,所有人都主动依着传统做起了善后。虽然以惨重的伤亡击败了科尔齐部,但联盟军仍旧占据着交通要冲。年轻的王子清楚,自己在这里多耽搁一分,争取扎马独立与第三条路的风险便多出一分。因此,简单拜祭双方阵亡英灵后,苍山再次跳上战马,传令全军重新组织攻势。
然而,当边军骑士们高举战刀呼啸着冲向联盟防线之时,出乎意料的情况发生了。原本空虚薄弱的防御阵地,竟平白无故多出了一排排列队整齐的步兵!他们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铁壁,硬生生砸在了扎马骑士急速前进的道路之上,来不及防备,又无处躲藏,一阵枪炮与刺刀交织的奏鸣过后,边军丢下近千名倒下的同袍,拖着狼狈的身躯再次撤到了联盟炮火射程之外。
“这究竟是为何?!”苍山跳下战马,狠狠将军帽往地上一掼,“从远处枪炮声判断,敌军主力应在与父汗所部激战啊!眼前守敌,粗略估算应有上万,难不成父汗并未到达,那枪炮声不过是虚张声势?或者说,联盟在神鬼不觉间,偷偷调来了一支援军?”
苍山并不知道,他所面对的联盟军,与允毅可汗所激战的,实际上都是布泽林所部。唯一区别,便是交战时间有所差异。换言之,当苍山率部攻打联盟阵地时,本应与他两路合围劣势对手的父汗,已经被联盟彻底击溃!
此一峰回路转,虽说出乎意料,却也是在情理之中。当允毅两路四千骑兵正与防守高地的联盟步兵及赶来增援的龙骑兵交战正酣时,为掩护两翼并牵制正面守军所派出的步兵也已和联盟军对射多时。就在三轮枪战过后,意想不到的事情打乱了允毅原本的部署:联盟一线守军竟然丢下阵地,慌乱地向二线阵地奔逃!他们放弃火炮,丢掉兵器和背包,甚至一切可能阻碍他们后撤的负担都被他们如同甩掉虱子一般从身上抖落。
见此情景,佣兵们没有任何迟疑,各团在军官号令下一致打掉了枪膛中的子弹,端起刺刀直接向一线阵地扑来。没有遇到任何反抗,没有遭遇一支伏兵,就在远处待命的扎马骑士目瞪口呆间,所有六千步兵都已涌上了缓缓的长坡。
“机不可失!”允毅放下望远镜,对副官说道,“即刻传令,全军突击,一举攻破敌正面阵地!”
早就被对手坚如磐石的防线磨得急躁不安的怯薛军骑士自然对这一军令欣喜若狂。不待各千户整队,数千人马便齐刷刷按照建制排成密集的攻击队形,他们纷纷背上马枪,抽出磨砺许久的战刀,在低沉的牛角号指引下,踏着软软的草地向已然崩溃的联盟军阵地扑去。
可就在这时,冲上坡准备继续扩大战果的步兵却发现,在四散奔逃的敌军背后,竟是一道整齐如新的步兵阵线,端着刺刀的密集军阵之中,依照操典规定部署着早已装填完毕的直射火炮。但听得一阵整齐的哨声,无数烟雾和火焰便从大大小小数千根枪管炮管中倾泻而出。距离之近,根本无从躲避,蜂拥而上的佣兵顷刻间死伤惨重。
“全体都有!刺刀冲锋!”各团指挥官举起战刀,对着面前惊魂未定的扎马步兵叫道。军号应声响起,大队步兵高举早就装好刺刀的步枪,高喊着向对手扑去。本就队形混乱不堪,又被齐射打得七零八落的扎马步兵自然耐不得白刃战这般残酷血腥的较量。前排士兵被冲锋的联盟军刺破胸膛,后队士气立马崩溃,形势在一瞬间发生了逆转,原本战意高昂的进攻者,此时仿佛被防御者原先丢盔弃甲的惨状附体,他们以雪山崩塌之势,不顾一切地沿着原先进攻的路线向后奔逃。
本就一溃千里,怎奈雪上加霜?好容易逃下高坡的步兵,却极不凑巧地遇上了正排着密集队形快马加鞭准备冲上坡来的骑士。两相撞击,非但人马互相践踏死伤无数,原本如飞矢般疾驰向前的怯薛军,却如同一头扎进一堆破布乱草中一般,被败退下来的步军挡住了去路。退着不得后,进者不得前,上万人马相互拥挤推搡,就这样陷在洼地之中进退维谷。
“后备军出击!侧翼包围对手,尽快结束战斗!”布泽林见扎马人已完全陷入彀中,便不再顾忌。
这便是联盟军所设下的陷阱:首先令前线诈败,赚敌步兵脱离大队追击,而后集中火力兵力将孤军深入的步兵一举击溃,再利用溃兵挡住怯薛军冲锋路线,将扎马军主力困在洼地之中,而后三面包围,最大限度发挥火力和恐惧的威力。
战局正如布泽林所预料那般,由于被困在洼地中的扎马军一下比以往进攻多出了数倍,因此无需瞄准,联盟军火炮一阵急吼,爆炸火花四溅之处便卷起无数人马;步兵们更是可以随心所欲挑选目标进行点射,无需担心目标躲避或是自身计算错误。合围之下的射击,就此变成了面对固定靶开火的练习。
扎马人当然不愿在这近乎坟墓的洼地中断送性命,几轮枪击过后,好容易寻得空间与时机转身的骑士们纷纷掉头向本阵逃去。虽然同袍仍在接二连三地倒下,身后这条唯一的退路还是成了许多骑士的救命稻草,他们低着头,弯着腰,狠狠抽打着战马,试图躲过密集而致命的枪炮,不到半小时功夫,多数仍然站立的骑士便逃离了这片死亡的深渊。
“敌军狡诈,我军现有战力及士气,已无从发动下一次攻击。”图真望着神色呆滞的允毅可汗,沉沉说道,“大汗,为我阿穆尔泰部长久计,请下令暂且后撤,敌军忌惮苍山殿下,定不敢尾追,我军可收拾残部,重整之后伺机而动!”
“伤亡过半,兵败如山,先祖留下的这点精锐,算是在我手中葬送了!”大可汗木然地回道,“本想孤注一掷,不料魔高一丈,苍山我儿,父汗至此,尽力矣!”
“大汗不必灰心!”图真劝慰道,“即便我军兵败,也已重创敌军,苍山殿下再接再厉,不愁敌军不破,道路不通。”
“通,通了又有何用?”允毅失落地摇头,“就算我们胜得眼前之敌,也已无力再面对联盟后续援军或是共和党人渔利之师,如此惨胜,不如不胜!”
图真听罢,脸上并未有衰颓之态,他正色道:“大汗差矣。他人以为,方为敌手者,战后不可共谋大事,实谬误也。双方争夺重心不在扎马,即便我军战胜联盟,联盟非但不会派兵来攻,反而可能遣使议和,根本原因,在不愿腹背受敌也。大汗此番攻打,只为提醒联盟,阿穆尔泰部统领扎马多年,绝非联盟可以随意更换。只要战胜眼前敌人,便可昭示我之决心与权威。至于共和国,若我方与联盟媾和,彼定然不敢趁虚而入。届时,只要稳固领内,再与据守东境的汉国公结盟,则我方游走于各势力间,借助其矛盾平衡折冲,未尝不是对我有利之局面。”
“言之有理!”允毅见残部已脱离危险,便下令全部后撤,“如今,就看苍山能否战胜这股残敌了,可如若不胜,共和军势必趁虚而入,则扎马危矣!”
就这样,同样伤亡过半的双方,进入了第二轮更为残酷的对决。而允毅所面对的,则是一盘风险更大的赌局。
暮色西沉,战场的血腥与硝烟渐渐散去,一名联盟士兵麻利地牵走了一匹孤零零啃食着野草的战马。循着他返回的方向望去,撒着昏暗红光的草原与树林逐渐被不断扩散的黑暗吞噬,阵阵疾风吹得灰烬与虫豸如龙卷般扶摇直上。收容双方死伤者及战俘的工作基本完成,临时搭建的营地外,堆积如山的兵器和一望无边的马匹,象征着草原上最强的两支力量——扎马怯薛军和边军的败亡。这座隆起于草原之上的平缓山丘,也成为了交战双方牺牲者长眠的英雄冢,而在掩埋他们的沃土之上,一棵新的参天之木,即将披着新绿破土而出。 江雪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