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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爱的人从来不曾离开

　　冷清秋

　　赵小伟去杨庄找杨桂花。

　　赵小伟从来没去杨庄找过杨桂花。

　　没去过，赵小伟也知道杨桂花住在哪一户。

　　可到了，赵小伟却不进门，看见杨桂花也不朝杨桂花喊妈。只自顾自站在门外说：“小屈病了，现在县公疗医院住着，你抓紧收拾收拾过去照护着。”说完，赵小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只管掉转身骑上电动车走了。

　　电动车昨晚充的满格的电，车子上还带着充电器。赵小伟盘算好了，到了县里，先找地方充电，充上电去银行取钱，然后赶去医院看小屈。赵小伟兜里揣着一张工商银行的存折，是昨晚背着媳妇偷偷拿出来的，有钱使到刀刃上，赵小伟觉得今天就是刀刃，人命关天，其他的随后再说！说起来赵小屈是赵小伟的双胞胎妹妹，但赵小屈生下来就是个哑巴，赵小伟从小到大都觉得有这样的哑巴妹妹倒霉透顶了。他不止一次希望自己没有这样的妹妹。可现在，一路骑车的赵小伟一次次被自己的眼泪淹没，他的心口抑制不住地疼痛和懊悔，懊悔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但奔涌起的难过就像一把把刀子冲着他插过来。

　　能不难过吗？炎炎八月，正在绿豆地里摘绿豆的赵小屈晕倒了。

　　八成是中暑！弄回家，赵小屈的男人扶着头给她灌了一大碗绿豆茶。

　　绿豆茶灌下去赵小屈慢慢悠悠醒了，但是醒过来的赵小屈没一会儿就表情痛苦捂着肚子弓着腰，汗珠子泪珠子大颗大颗骨碌碌朝下掉。她后来满脸是泪指手画脚让她男人目瞪口呆：“啥？你活不成了？！”赵小屈的比画换来她男人恶狠狠的两脚。

　　那时候她男人还没料到赵小屈这个倔强的哑巴女人真的活不成了。

　　当天夜里入院，第二天中午各项检查结果就出来了：赵小屈得了卵巢癌，晚期，已经扩散！她男人攥着检查结果，死死攥着一动不动，走廊上人来人往，一直到许久许久之后这个木讷的男人才想起来应该赶紧给丈母娘杨桂花打个电话。

　　可是翻来翻去男人才想起来，他手里没有杨桂花的电话，便只好先给大舅子赵小伟打。其实按照男人的思路是这辈子也不想给大舅子赵小伟打电话的。好不该几年前他因为家里琐事动手打了赵小屈，没想到赵小伟闻讯赶过来，堵在屋里将他劈头盖脸狠揍了一顿，打那天起，他就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赵小伟那张脸。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不打也得打。

　　拨通电话，他刚说出小屈住院了，病不好治，眼泪就呼呼呼涌出来了。抑制了一下，他又说，你给老娘说说，叫她过来几天。他嘴里说的老娘就是指自己的丈母娘杨桂花。

　　赵小伟原本也不想给杨桂花打电话，而且他手里根本就没有杨桂花的电话。赵小伟不想打电话的原因是杨桂花在孙子出生的第二年正需要帮着带孙子呢，她却自作主张悄无声息就把自己给嫁了。等赵小伟知道这件事，街坊里已经传开了，这件事对于赵小伟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赵小伟曾经在集市上碰到老娘，他的第一句话是恶狠狠地质问：“短你吃短你喝了？！”赵小伟的第二句话是：“好好好，你以后永远也别回来了？！”

　　那段时间赵小伟走在街上都觉得抬不起头。可现在，妹妹赵小屈生了重病，赵小伟只好耐着性子去杨桂花再嫁的那家走上一趟。

　　攥着大舅哥递过来的两万块钱，赵小屈男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红着红着就哭了。泪眼蒙眬中他觉得这时候应该喊赵小伟一声大舅哥才是，但嗓子眼憋了几憋还是没有喊出来。当天傍晚天擦黑时丈母娘杨桂花也过来了。杨桂花原本是要早点来的，但是牵着的两头牛在牛市站了一老晌也没遇到买主，后来得亏好心人指路，说：“不妨去卖牛肉汤的汤馆问问兴许中。”还真给人家说着了。牛肉汤馆老板听说情况二话不说就买了，价格给的也公道。

　　躺在床上的赵小屈扎着吊针，望着一屋子的人咬着嘴唇笑。她觉得害羞和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生病，把一家子的人都喊来了。

　　（选自《辽河》2019年第3期） 2019年河南文学作品选（六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