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晚,骨利干营地内的祭司营帐内。
娜菲雅正穿着阿狮兰传统的祭司蛇皮裙,头戴高角铃铛帽,心神不宁地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闭目祈祷。
空荡的帐内十分宁静。
娜菲雅只能在这无尽的极静中,听见自己越发急促的呼吸。
这时,营帐外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娜菲雅霍然睁眼,扭过头紧张地大喝。
外头没有人回答。
但就在一瞬,一道耀眼的金光,从帐门的细缝中,冲了进来。
“叮铃铃……”
是一串金色狮头做成的环链。
娜菲雅就眼睁睁地看着那环链从空中飞来,“叮咚”一声砸在自己的脚边。
也就是在看清这环链的一瞬间,娜菲雅全身的血液,都彻底冻僵了。
她两眼呆滞地盯着这做工精秀的环链,脑海里一片空白。
当她颤抖着手,将环链轻柔地拢在自己冰凉的手心中时,娜菲雅早已泪流满面。
脑袋里“嗡嗡”地,闪过无数的可怕想法,却又始终抓不住任何一点儿思绪的碎片。
她只是紧攥着手中的环链,越收越紧,泪光充盈的双眸中,绝望而凄厉的光焰亦越发炽盛。
当她终于从思绪的深渊中攀爬而出,两只手都因攥得过紧,而被金环割伤,流出几脉赤红的血。
娜菲雅感觉不到疼痛。
她将冷而麻木的目光,缓缓移到这串沾满鲜血的环链上,手腕一抬,露出一对和这金链同款的金狮手镯来。
指尖轻轻在环链上一划,染上一滴血,娜菲雅突然咧嘴嗤笑,接着是仰头癫狂地大笑,边笑边将手指放进嘴里,“呜呜”地笑哭着,迅速起身。
她摇晃着几步便跳到一张宽大的祭司台前,笑着从台下,抽出一叠包裹地十分紧密的小灰包。
她狰狞着,颤抖的手将小灰包泼洒一地,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将手一举,将剩余的一点儿药沫全倒进嘴里。
皱着眉将药吞下后,娜菲雅继续笑,但没过多久,她的脸孔开始痉挛抽动,皮肤下似有粗壮的虫豖在急速蠕动。
不一会儿,娜菲雅便痛地直倒在地,弓着腰在地上不停地打滚,撕扯,把自己抓得遍体凌伤,浑身是血。
可她宁愿咬烂了唇,也绝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一刻钟后。
一名胡狄士兵从外头赶到娜菲雅的营帐前,恭敬地跪地叩首,扬声道:“大祭司,大可汗请您马上去汗王毡帐。”
话音刚落,一只被厚毛手套包裹的手,冷冷地掀开门帘,帘帐“咣”地打在士兵的头上。
娜菲雅脸色冰冷地从里头快步走出,一句话没说,便径直向血狮的毡帐走去。
她进了汗王毡帐,一眼便见血狮正仰躺在地上,闭目养伤。
血狮并没有盖上绒毯,赤膊的上身被缠满了白色的绷带。
他也并没有睡着,娜菲雅一进来,他便立时睁开那双阴冷的眼,静静地看向她。
娜菲雅再也不想同他虚与委蛇,走进来就立在地毯前,全身紧绷如铁,一言不发地恨恨盯他。
倒是血狮看见娜菲雅如此仇恨的样子,反倒是牵唇淡漠一笑:“这么些年,我头一回见到你如此暴怒的模样。”
“血狮,你个恶鬼,你应当清楚,我先嫁的是拖罗木,是你把我从他身边抢走的。”
娜菲雅终于开口。
但她一出声,便是音调古怪的“咕呱”嗓音,虽勉强听得懂她的话,但还是分外刺耳。
血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略显憔悴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惊诧:“你还是选择了……背叛本汗?”
“背叛?”娜菲雅闻言仰天大笑,那声音冷森如鬼魅,震得整个毡帐都在不住轻晃。
“从未效忠,谈何背叛?”娜菲雅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一边迅速脱下自己的手套,露出两个如钢铁般坚硬的黑爪。
她脸上的人皮,亦随着肌肉剧烈的扭动,而渐渐崩裂、掉落,露出如蟾蜍般粘腻的黑皮,和鼓胀的眼球。
“去死吧!为我的拖罗木和猛脱里赔命去吧!”娜菲雅将身上的祭司服一撕,“咕咕”厉叫着,便张牙舞爪地猛扑向血狮!
“嘭……”
就在下一瞬,一个血淋淋的人形圆团,便横飞出毡帐,自虚空狠狠地摔倒在地。
那个血团落地后,连动都没动,只是凄凄惨惨地发出几声微弱的“咕咕”喊叫。
就在此时,营帐的门帘突然被一只巨大的手掌一把扯下,巴拉思足有十尺之高的魁梧身体,从营帐内缓步踱出。
他身上背了个足有一人多高的精铁狼牙棒,狼牙棒上根根尖锐颀长的钢针上,沾满了点滴血肉。
“娜菲雅,既然你如此深爱你的丈夫和孩子,那就下去陪伴他们吧。”
巴拉思冷笑着,眼睛眯得更为细长不见,只剩两条极亮的缝,和一口大大的黄牙。
他依旧光着脚,几步便走到娜菲雅的前头,看着她早已面目全非的血脸,笑意更深,肩头上的狼牙棒忽然飞起,如铁山般往下重重一砸——
“叽咕。”
窝南台六神无主地咽咽唾沫,发出一声压抑的吞咽。
此时,他就躲在汗王毡帐的背后,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娜菲雅怒气冲冲地进了毡帐,又看着她被巴拉思彻底打残、打死,心中惧意在这一瞬间,便突然升到了最顶点!
他看不清巴拉思挥棒的动作,也听不见狼牙棒落地的巨响,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吞咽声,和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他还是两眼直愣愣地看向巴拉思,直到巴拉思已重新举起血淋淋的狼牙棒,掉个头,开始向自己这头走来。
冰凌凌的月光下,那个如山般高壮的男人,只是笑着向自己慢慢走来,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也没有什么事或人能让他挂记。
而他脸上愉悦的笑容,和肩头上满是血流的狼牙头交相辉映,竟是看得窝南台瞳孔剧缩,裤裆一热——
他竟是当场便吓尿出了裤子!
“别过来,别过来!”窝南台边叫边跳,发疯似地拾起地上的雪块砂砾,扔向巴拉思,睚眦俱裂地嘶吼道:“滚开,滚开你这个畜牲!”
巴拉思被一块雪迎面砸中了脑袋,果然停了下来。
但他停下,他手中的狼牙棒并没有停下。
巴拉思任窝南台一个接一个地砸着雪球,嘴巴却张得更大。
突然,他将肩头上的狼牙棒往上一举,窝南台停顿在半空中的手,顿时僵住,不会动了。
他的双眸陡然睁到最大,盛满惧意的黑仁中,一个渐渐清晰的狼牙头棒,越冲越大!
“嘭!”
这一次,粉身碎骨的巨大响声,震彻整个骨利干营地。
巴拉思待地上的血雾散尽后,才悠然地拾起深陷血坑的狼牙棒,转头进了营帐。
血狮虽一直在毡帐里,没有亲眼目睹,可却将外头所发生的一切猜得八九不离十。
巴拉思刚一进门,血狮便扭过头,露出真心的和蔼笑容,看着他就像在看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巴拉思,到本汗的身侧来。”
“是。”
巴拉思立即收起浑身的煞气,老实听话地垂头走过去,蜷起双腿安静地跪坐在血狮的脚边,低眉顺眼,不敢直视。
“过来吧。”血狮虚弱地抬起手,向他晃晃,巴拉思这么大个子的壮汗,却如狗崽一般四肢并用地爬到血狮的面前,乖巧地将头埋在他的手心里。
“血狮大人,巴拉思做的对不对?巴拉思今天是不是也很乖?”
他眨巴眨巴眼,温顺地像一条狗。
“嗯,巴拉思乖,巴拉思今天做的都对。”血狮轻轻摸着他的脑袋,就像摸一头心爱的宠物一样:“如果巴拉思不把窝南台和拖罗木杀掉,他们为了汗位,一定会趁本汗受伤的时候,杀掉本汗……”
“不会的!巴拉思已经把他们都杀掉了。”巴拉思急急表态,神情无措而憨实:“巴拉思把他们都杀掉了,就没有人敢伤害您了,血狮大人。”
血狮却长叹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神情萧瑟:“但本汗终究老了,自己所有的孩子也都不在了,本汗的身边,只有你了,巴拉思。”
“嗯,忠诚的巴拉思,会永远陪在血狮大人的身边的。”
巴拉思依恋地蹭蹭血狮微凉的手掌心,如野兽般蜷曲在他的脚边,躬身弯成一团,轻轻鼾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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