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骨利干草原,到阿敕勒草原,不过短短的五日路程。
当一身透凉的拖罗木重回到冰雪覆盖的阿敕勒时,却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地瞠目结舌,脸色比地上的皑皑白雪,更为惨淡。
当此之时,他和自己的贴身随从两人,正骑着马静立在阿狮兰部落的村落大门前,并没有进去。
不是他不想进去,而是……根本不能。
入眼,是通向阿狮兰帐营的唯一道路。
而如今这条道路上,不但覆满了厚厚的积雪,更是堵塞满数不尽的人骨残渣。
整块砍下的、被劈成几截的,还有被暴力折断的……
一根根零散的、上头还明晃晃地留着牙印的人骨和骷髅,随意地扔掷在这道路两边。
可两边的尸骸越积越多,堆成小山,便开始往道路的中间滚涌。
于是,这条承载着拖罗木所有童年记忆的道路,已经被状如无边尸海的森森人骨,全部堵死。
拖罗木怔怔地看着这条路好一会儿,一股从未有过的刻骨寒意,伴着突然爆发的恐惧,瞬间击中了他。
他拢拢身上宽大的羊皮披风,阴沉着脸又看了几眼这些恐怖的人骨,还是动动手,抽动缰绳,迈步向前。
结果他刚一走动,被垒在骨堆上最顶端的一颗骷髅头就被震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恰好正面对着拖罗木,不动了。
拖罗木瞪大渐渐溢血的双眼,与那空洞的骷髅眼洞,遥遥对视。
那骷髅里满嘴的牙都被扒光,只剩下三个黑窟窿,正对着他阴阴发笑……
拖罗木两眼发直,知觉胸口一阵闷痛,气血上涌,当即便软塌塌地要摔下马去。
“四殿下,四殿下?”一旁的随从见此,马上下马去扶拖罗木,担忧地问他:“四殿下,咱们快些进去吧,进去了就不冷了。”
拖罗木闻言,泛红的眼珠子剧烈收缩,晕出赤红的血泪来。
他又开始捂住嘴,不停地剧烈咳嗽。
随从急得跳脚,将拖罗木迅速从马上扯下来,粗壮的臂膀将他一把扛起,拖曳着他一路向村里快速走去。
毫无疑问,在拖罗木被拖动的过程中,无数的骨头被他的双腿撞翻击倒,发出破碎的悚人声响。
当几乎面无人色的拖罗木,被倔强的随从拖到巴拉思的营帐前时,一股浓浓的烤肉异香,正从火热的营帐内飘袅而出。
还有一个沉重的,类似于野兽撕扯噬咬的吞咽声,伴着这异香直扑他的鼻子。
拖罗木一听,腹内一阵翻江倒海,脸色发绿,一把挣开随从的手臂,就趴在地上开始呕吐。
他在冰冷的雪地上挣扎翻滚的声响,却惊动了里头的人。
没过片刻,营帐的门帘“啪哒”一声甩得大响。
“四殿下!”
随从大吼一声,正欲伸臂扶起拖罗木,眼前却突然横出一根,还只吃了一半的棒骨。
棒骨上的肉被烤得焦脆,一滴滴的黄色油脂,正顺着刚被咬开的裂口处缓慢地流淌。
而这冒着蒸腾热气的棒骨上,还有几根长长的毛发,就黏夹在骨缝里!
随从脸色迅疾大变,胃里一阵作呕,亦弯腰开始大吐!
“呵呵……”
在两人受不住刺激,一起在雪地里呕吐之时,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笑声,从他们的身旁骤然响起。
拖罗木硬咬着牙,微微抬起头,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双足足有他两倍之大的脚。
这双赤着的脚踩踏在冰凉的雪中,却根本没有一丝畏寒的迹象,十根粗大的脚趾轻松地张驰着,指甲却长出半寸,锋利若爪。
再往上,是一双巨大而略带弯曲的腿。
那腿粗壮如石柱老树,怕是一条腿就能抵得过拖罗木一半的身板去。
拖罗木再不敢向上看,瞬间僵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叽咕叽咕……”
他没动,站在他面前的巴拉思,却开始动了。
拖罗木只听得这一声声头皮发麻的痛快咀嚼,如钢针一般狠狠往耳朵里钻,痛得他身体气血倒流,额角的太阳穴更是酸胀到要爆裂开。
“嗝!”
伴着一声满足的嗝噎,一根完整的骨腿被随意扔掷到地,“嘭”地一声碎成焦黑的烂渣。
“拖罗木,在地上吐够了吧,怎么着,还想让我扶你起来?”
这如魔鬼般低沉阴森的声音,毫无阻碍地飘进拖罗木的耳中,就像是地狱使者勾魂前的低低呢喃。
拖罗木一听,颤抖着反而倒在地上不停地痉挛,双手紧捂着胸口,咳得声声泣血。
“呵,还真是弱。”
一只光裸裸的虬扎臂膀,一下就将拖罗木从地上提拎起,拖罗木如同随时都能他被摇散的木偶般,有气无力地弱弱挂在巴拉思的手中。
“拖罗木,是大可汗让你过来找我的么?”
巴拉思一把将拖罗木的头掰了过来,逼着他看向自己。
结果拖罗木被迫一扭,入眼便是一个亮噌噌的光脑袋,还有脑袋上纵横交错的狰狞刀疤。
拖罗木瞪大了眼睛,在剧烈的颤抖着不由自主地往下一瞥——
一双狭长到几乎没有黑瞳仁的四白眼,还有那眼仁中放出的咄咄逼光,差点就要把拖罗木吓得当场尿裤子了!
巴拉思没时间和他瞪眼耗时间,大手又使劲摇了摇,不耐地喝骂道:“我在问你话呢!你到底是不是大可汗派来的……”
结果他手臂一动,串在他手腕上的一串儿狮头金玲儿,便“叮叮铛铛”地响动起来。
“这是什么?”
这铃铛的声音,终于唤回了拖罗木仅剩的一点儿勇气。
他大声质问着,猛地垂头,脸色发黑地看着巴拉思右腕上,那串小小的金铃铛,眼眸红得都能滴出鲜血。
“这个?”巴拉思将右腕往前一划拉,金铃铛立时发出更清脆的震响,一声一声,就如同孩童天真的笑语。
巴拉思随意地笑笑,漫不经心地说道:“猛脱里那孩子总是不肯吃饭,要找奶嬷嬷喝奶。可他的奶嬷嬷早就成一堆骨头了,我哪里找得到她?”
“他既然不肯吃,我就没管他了,几天后他就……”
巴拉思阴鸷一笑,露出满口的黄牙:“好歹他脖子上的这串铃铛还是挺贵重的,也不能就这么浪费着,不就捡来了。”
拖罗木呆怔怔地听完,眼中的血色风暴却是越聚越密,越聚越狂!
震颤着,痉挛着,他突然从腰间摸出一把锋锐的匕首,全然扭曲地愤怒暴喝:“巴拉思,你去死!”
“噗……”
“叮。”
伴着一声血肉被生生撕裂的寒悚声响,匕首轻飘飘地坠落雪中,再无声动。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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