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里沉疴回宫的次日,待事情差不多平息后,百里绯烟迫不及待地出了府。
坐上马车,绯烟沉声下令道:“去西城外的素娘山。”
随即,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开始向前缓缓行驶。
在经过平民百姓所聚居的西市时,她抬手,掀开车帘,望向车窗外。
已是日上三竿,可大街小巷无有人迹,家家户户都闭紧门窗,显然大家都还未从之前怪物袭城的阴影中走出来。
绯烟目光黯淡,轻轻松了手。
这一次,马车畅通无阻地穿过西市和西大门,直奔素娘山。
当马车停在山脚下后,绯烟从马车跳下,语气冷淡地对车夫下令:“你就待在这里等本宫。”
说完,她径直往山腰走去。
冬日里的山道上四处荒芜。
狭隘的道路两侧,俱是造型特异的光秃秃的枯枝,还有饱经沧桑的裂石培土。
绯烟脚踩着并不结实的土泥巴路,双手提着裙边,一步一步小心而坚定地向自己的目的地——一处隐蔽的墓穴走去。
墓穴隐藏在一片荒林的深处。
可她刚踏进林中,却出乎意料地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低泣。
绯烟心头一惊,马上跑到一棵大树后躲避起来。
林中古怪的哭声越来越大,音调也扭曲起来。
绯烟判断出哭声是从那墓穴的方向传来,她脸色瞬间发白,却还是跺跺脚,悄悄地继续往里走。
绣鞋踏在地上的声音微不可闻。
绯烟踮手踮脚,很快就走到距离墓穴不远的树后,探头警惕地看去。
就见一个熟悉的强壮人影,正跪在墓碑前,不住地磕头哭喊,声音肝肠寸断:“阿妈,我的阿妈呀……”
绯烟眼睫重重一颤,惊慌地缩回头,不想却踩到了地上的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谁!”
巴尔一抹脸上的泪,迅速起身,神情暴戾地吼叫道。
绯烟更不敢主动出现了。
她紧张地连呼吸都不会,只能低头,紧紧捂住自己跳如鼓擂的胸口,大气也不敢出。
她正手足无措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呢,视线内突然出现一对特别宽大的男人的黑色长靴。
绯烟心里一“咯噔”,呆呆地抬头,就见巴尔阴沉着脸,如鹰隼的锐利眸子,正毫不顾忌地盯着自己的脸看。
“你……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绯烟心里一堵,脸却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骂巴尔道。
巴尔看着她娇艳欲滴的脸颊,和她都能流出水来的清眸,只是咧嘴阴恻恻地笑了笑,掉头就走。
绯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悲恸的背影,看着他又重新跪在坟墓前,就那样直停停地跪着,却没有再哭喊。
再看向墓碑上刻着的名字,绯烟心里的气恼顿时烟消云散。
略略犹豫,绯烟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到巴尔身侧,就立在他的边上,看向这普通的一堆黄土墓穴。
墓穴前立着的斑驳石碑上没有刻字,只在上头纹了一对英姿勃发的骏马。
石碑下摆了一排祭品,还开了一大坛子还满满当当的酒。
绯烟收回目光。
萧瑟山风突然吹来,刮起她素白的裙角。
绯烟有些怕冷地抱臂搓搓,扭头看向还跪在坟前屹立不动的巴尔,眼尖地瞅见他胸口鼓鼓囊囊,好像还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
数天前那危险一幕,再次浮上眼帘。
绯烟心里抽紧,潮乎乎的手心慢慢攥紧。
“……娜热嬷嬷是在我六岁时,来到我身边照顾我的。”
绯烟努力站直,不让自己因寒冷和伤感而瑟瑟发抖:“那时我才失去第一任乳嬷嬷,母妃又刚被那死老太婆整治到冷宫里,长姊自顾不暇,我每天都是哭着入睡,再哭着醒来。”
绯烟说着说着,在看向那石碑上,雕刻的两头骏马浮纹时,声音忽然哽住,泪水就在此刻全都喷涌而出:“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嬷嬷时,她的模样。”
“她看起来伤痕累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很害怕,我觉得这个看起来并不好看,也不干净的嬷嬷会伤害我,所以我一开始很不喜欢她,她一过来抱我,我就打她,还拿嘴咬她,把她的手咬得皮开肉绽。”
巴尔听到此时,终于抬头,冷眼看向绯烟。
却见她捂住自己的唇,涕泪不断,动情地告白道:“但是,不管我怎么骂她,打她,她一直很有耐心地对我笑,从没发过脾气,从白天到夜晚,在无数个寂寞的被幽禁的日子里,她总是在我最痛苦无助的时候,轻轻吟唱,为我排解忧愁。”
绯烟越说越激动,最后脱力地蹲下,把头深深埋在胸前,任泪水沾湿衣襟,呜呜咽咽地哭诉道:“渐渐的,我觉得她也很好,只有她能忍得了我这坏脾气,能够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所以当热娜嬷嬷旧疾复发,就要离我而去的时候,我从被幽禁的寝殿里逃了出来,一路奔跑,一路哭着向我能见到的任何人求救,求求她们救救嬷嬷。”
“我向天呼喊,向地呼喊,向所有对我视而不见的人拼命呼唤,可……最终谁都不理会我,不理会一个失势公主最痛苦的呐喊。”
绯烟的声音越来越凄厉,也越来越痛楚。
她甚至双手深深抓进自己的头皮,死死地嵌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中的疼痛有所减轻。
“……我被那老婆子扇了几个耳光,又被扔回了寝殿。”
“我爬到嬷嬷的身边,求她不要离开我,但是嬷嬷却笑了……”
绯烟抹了一把脸,抖着手从衣襟里摸出那枚小木马,含泪凝视着它,痛心道:“嬷嬷……把这个小木马给我,说以后看到它,就能想到嬷嬷。她还请求我,在她的墓碑上不要刻字,雕两匹骏马就可以了。”
绯烟的指尖,缓缓摩挲过这质地粗糙而简陋的小木马,冷不丁却听到身旁的巴尔,突然低声开口:“这木马是我小时候雕的,是送给我阿妈的礼物。”
绯烟一怔,呆滞在原地不会动了。
当她回过神,再次低头看向这小木马时,眸中便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虽然万分不舍,但绯烟还是一扭头,将木马直接递到巴尔的面前,闷闷地说道:“你拿回去吧。”
这下换巴尔怔住。
他只需略略垂眸,就能看见一只细白的小手窝里,那枚被保存的极为完好的小木马,正安静地躺着,模样与他很多年前刚刚雕琢出来的时候,几乎别无二致……
而捧着它的这只小手,从圆润的指尖到细长的手腕都在一直颤抖着,有些害怕,又有些失落。
巴尔顺着这只柔荑,看向她的纤臂,却只看见她背对着自己的后脑勺。
咬咬牙,巴尔沉着脸一言不发地从地上站起。
绯烟的手挨蹭到了他的腿,顿时缩回手臂,抬头惊诧地看着他。
巴尔看着绯烟蹲在地上,瞪圆眼睛,有些傻乎乎的看着自己,心中的一点气闷和误解,终是彻底明朗消散。
原来她不是因为这是自己雕的木马,心里厌恶,才要还回来的啊。
巴尔还是没有接过木马。
他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直接往绯烟头上一罩——
“呀!”
绯烟被突如其来的袍子盖住了脸,吓得一屁股蹲到地上,两手不停地扑腾,嘴里还不住尖叫咒骂道:“你干什么呢?疯了吗!”
待她终于从袍子里挣脱出来,气愤地看向巴尔时,却见他早已迈开步子,走到山道口附近了。
他外袍下没着里衣,如此绯烟能清楚地看见他背部穿胸捆缚的厚厚白纱,和一身健硕虬扎的大块肌肉。
绯烟心头重重一跳,马上咬唇低头不看。
一阵寒风吹来,冻得她浑身又是一阵止不住的战栗。
绯烟本想气恼将巴尔的袍子扔到地上踩上几脚,可当她的手摸到这毛皮厚软的袍子时,却还是犹豫了。
她偷偷地再次抬头,用余光去看,见巴尔的身影,终于完全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她才慌慌张张地将袍子披在身上。
一股浓烈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
绯烟羞红了脸,眸中的晶泪悬在眼角,似坠未坠。
匆匆低头,她双手裹紧了袍子,一路自山道向下狂奔,几乎是落荒而逃。
可就在她奔下山道不久后,巴尔自一棵大树后探出头,目光幽幽地紧锁着那个狼狈的身影,直到她登上马车,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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