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很多次出现在她的梦境里那样,好端端地站在她的面前,眉眼就像旧时一样一如既往的温柔,轻轻地拍着她的头,低声唤道,“阿宁。”
苏洛央没想到她还能再见到他,她以为,那次栖梧殿外的分别,已是永别。之后的很多次,她更多时候,是在牌位上瞧着他的名字,在茕茕的骨灰盒里,望着他的身影。
“阿宁。”
那人执剑而立,那身墨色的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湮没入黑暗里,怔怔地望着她,似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他还没做好与她相见的准备。
苏洛央提起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低下头温软地唤了一句,眼眶却红了,“皇兄。”
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穆言笙。
她最后一次见到穆言笙是在三年前的栖梧殿外,他出征前去看她,站在那棵桃花树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温柔漫过眉眼,道,“阿宁,等我回来。”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西楚东齐的战场上,死在了金戈铁马下。
他在这里看见她,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仿佛是预料之中。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拼成破碎的音符,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臂,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太好了,你没死。”
穆言笙凝眉,倒吸了一口气。
“你受伤了?”
苏洛央被他的那一声给刺了一下,手足无措地收回手,“皇兄,你别动,我给你包扎一下。”
她说着便手忙脚乱地去找医药箱,却被穆言笙拉住了,他的眼眸漆黑如墨,在黑暗中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来不及了。”
苏洛央惊怒,“谁这么狠,把你弄成这样?”
便是隔着轻薄的衣衫,她也能闻到浓郁的血味。
“是颜澈。”
“什么?”
苏洛央愕然地望着他,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便听见他说,“那年我用障眼法侥幸逃过一劫,死在战场上的另有其人,却被颜澈那个老狐狸看出了端倪,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我的下落。”
她没有想到,她认识的颜澈,同穆言笙口中的那人,相差甚远。
“颜澈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在他身边要多加小心。”穆言笙叮嘱道。
原来,她在西楚做的那些事,他都知道。
她张了张嘴,声音晦涩,“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她以为他死了,所以那么多年,她独自一人扛下所有,学武功时从高处摔下来时她没有怨过,学医术时用自己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试验、被针扎得千疮百孔时她没有怨过,在烨王府处处受刁难时她没有怨过,她每每想起她的父皇母后,想起她的皇姐皇兄,便不觉得怨了。
可他还活着,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处角落里。
“还不是时候。”
这次碰见她,全然是意外,他并不想那样早和苏洛央相认。
苏洛央眨眨眼,低下头,哦了一声。
面前的人眼眸沉静如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阿宁,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他轻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怜悯,“我该早点来找你的,这些年,你背负得太多了。”
他的妹妹是东齐众星捧月的小公主,自小千娇百宠地长大,何曾有过这样寄人篱下、卑躬屈膝的时候?
“值得。”
苏洛央摇头,展颜一笑。
她这些年孤身一人将东齐的血海深仇给背负起,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的如履薄冰,举步维艰,小心翼翼地揣着这些个秘密同颜澈周旋,唯恐因她的出错令东齐彻底倾覆。可那些苦难,于她而言,都是值得的。
她没有让那些人付出比她的长姐父母惨烈千万倍的代价,她没办法心安。
“以后的这些,由我来背负。”
“不。”
苏洛央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悬空了那样久的心终于落下,“以后的这些,我与你一起承担。”
穆言笙一怔,倏然,莞尔一笑。他轻抚着她的长发,叹道,“我的阿宁长大了。”
苏洛央听见他说的这句话,也抿起唇角低头笑了。她眼眶微红,呐呐道,“皇兄,你怪我吗?是我亲手射箭杀死了父皇。”
她终于有机会问出了那句话,当年在城墙上的场景仍盘踞在她的梦魇里,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那年母后说不怪她,皇姐也红着眼说不怪她,明霜也说,那不是她的错,可她忘不了。
那年顾凛将他们的父皇绑于城墙前,逼东齐大开城门,他不愿成为东齐的拖累,不愿这样屈辱地死去,逼她射箭亲手了结这一切。
他们都在逼她,却从来没有想过,那年她不过二七年华,堪堪及笄。
“怪过。”
穆言笙对上她渐渐黯淡的眼,不想骗她,他最初得知这个消息时是怪过她的,但后来明了她的处境,终于释怀。他沉默半晌,答道,“后来便不怨了。”
“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不迟。”
穆言笙将手抵在她的肩上,面容肃然,“阿宁,你如今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除了你,我不知道该找谁了。你听着,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
苏洛央点点头。
“你说。”
帐篷外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穆言笙深吸了一口气,“我这些年隐姓埋名,流落在外,寻回了不少昔日东齐的旧部,不多,但已足矣。”
苏洛央心上一喜,抓住他的手,“当真?”
“嗯。”
他一顿,“所以,阿宁,我希望你做一件事。”
苏洛央洗耳恭听,她素来景仰她的这个哥哥,东齐子嗣单薄,她的父皇母后又情深似海,任何人也插足不了,这一代就只有穆言笙一个男丁。他自小学的是驭龙术,学的帝王谋,有勇有谋,才智双全,让她无条件地信任他。
“无论用什么办法,将颜澈弄回长安。”
穆言笙目光坚毅,“你在他身边,让他彻底失去西楚那昏君的信任,然后,借那些人之手,逼他谋反。”
苏洛央仅仅只是有一瞬间的愣怔,旋即便了然,“我知道了。”
“我真的该走了,你万事小心。”
“你也是。”
他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排山倒海,铺天盖地地向她的营帐袭来。
苏洛央勾了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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