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央掀起马车窗上的帘子,探出头来。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与她隔了千军万马的旗帜,那墨色的“楚”字张扬而跋扈,紧紧跟在那些旗帜后的,是同样嚣张而浓重的“顾”字。
“顾。”
她垂眸,低声念道。
颜澈倚着马车,轻阖起眼。他本是在假寐,却耳尖地听见苏洛央低低的声音,睫毛颤了颤,道,“那是顾家军。”
“顾家军?”
“顾凛征战沙场多年,手握兵权。西楚将近一半的将士便是在他的麾下,除了顾凛,他们谁的命令都不听,包括父皇。”
颜澈解释道。
苏洛央微微诧异地望向云淡风轻的颜澈,将始终盘旋在心底的疑虑道了出来,“那岂不是功高盖主?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将顾凛手里握着的兵权收回来?”
颜澈闻言,嗤笑出声。
她恼怒地瞪着他。
“景帝那么多年稳坐帝位,皇子权臣皆不敢轻举妄动,你当真以为,他如传言那般仅仅只是阴险毒辣,昏庸无能?你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能想到。”他淡淡地答道,“只是顾凛这些年行事谨小慎微,不曾有过逾距,若是突然撤了他的兵权,不仅不能服众,父皇也会落得个不辨忠奸的名声。”
他提及景帝时,语气总是漫不经心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他与景帝,并无父子情。
苏洛央想,这样再好不过了。
“顾凛是三殿下那边的人?”
“颜洹有意向顾凛求娶顾清漪,她日后会是三皇妃,这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苏洛央想起那个出尘艳艳的长安第一才女顾清漪,那日抱着古琴款款而坐,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风华绝代,又想起在宴席上望见的那个文质彬彬的纤弱男子,只觉得可惜了。
那样才华横溢、锦口绣心的女子,也免不了成了皇家政权下的牺牲品。
但她很快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便弯起唇,微眯起眼,笑盈盈地道,“我记得,先前你误会我是昭王的人,险些杀了我。”
昭王,便是三皇子,颜洹。
颜澈亦没想到苏洛央会这般记仇,当初他尚不识她时以为她是颜洹的人险些伤了她的事,她会记到如今。他旋即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真记仇。要不,我让你掐回来?”
他言罢便把脖子伸过来。
苏洛央被他的无赖弄得哭笑不得,虚打了他一下,啐道,“无赖。”
颜澈挑了挑唇。
他就是无赖。
“我只对你一人无赖。”
苏洛央被他盯得脸一红,清咳了几下,将渐渐走偏的画风揪回来。她正襟危坐,肃然道,“你在军种的兵权如何?”
“不足三分之一。”
“同顾凛相比呢?”
颜澈想了想,如实答道,“以卵击石。”
苏洛央眸色暗沉。
看来,要借颜澈之手把顾凛扳倒,难上加难。她得好好地,从长计议了。
颜澈望着苏洛央惨白的脸色,纵然她如今还泰然自若地端坐着同他说话,但他到底不放心,虚扶了一下她,“阿洛,你没事吧?要不要我替你去把军医唤来?”
苏洛央自启程起便呕吐不止,方才能安然无恙地同他说话,已是不易,而今他只怕她反复。
她面容苍白,摆了摆手。
“我没事。”
“还是把军医唤来给你瞧瞧吧。”
苏洛央到底没能忍住,白了他一眼,“军医常年随军,行事粗犷不羁,接触的又是些大老爷们,哪合适给我瞧瞧啊。”
“况且,你忘了,我也是个医者。”
颜澈想想也是,便没再说要唤军医来了,听见她下一句话,忍不住反驳道,“医者难自医,这些大道理,你又不是不懂。”
“那你让人去唤怀瑾先生来。”
颜澈犹豫了,他也是个寻常男子,她也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女人同别的男人走得太近,更何况,那个男人,有着全然不输于他的品貌性情。但他对上苏洛央倔强的眼神,抿了抿唇,还是妥协了。
“颜珩。”
他唤道,“你去把怀瑾先生唤来。”
……
“公子。”
归墨端着药掀帘而入,便望见掩唇轻咳的苏南卿隐忍地蹙起眉头,攥着手,那模样难受极了。他面色一变,急急挪过去,“公子,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又旧疾复发了?”
苏南卿摆摆手,“并无大碍。”
他一顿,“怎么停了?”
“行军匆忙,说是休息半晌,待会儿再赶路。”归墨将药递上来,“公子,先喝药吧。”
苏南卿接过药,拧着眉头轻抿了一口,慢慢吮吸完。他搁下药碗,觑着死死地盯着他的归墨,莞尔一笑,脸色苍白,问道,“归晚呢?”
“在外头守着。”
“嗯。”
苏南卿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阖上眼假寐。
归墨却没有走,他瞧着苏南卿苍白如雪的脸色,动了动唇,“公子的身子,越发的差了。你……为何不告诉穆姑娘?”
他的公子,本该是那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却一次又一次地为了她打破自己的原则,甘愿入世,甘愿做颜澈那什么捞什子的军师。
公子说那是情,可他不明白。
“她不用知道。”
他是不会告诉她的,便让她以为他的腿疾能够痊愈,是上天垂怜吧。她已经够苦的了,不能因为他,而平添忧心。他需要做的,只是有条不紊地替她谋划,旁的,毋须多此一举。
“属下不懂。”
苏南卿只觉得好笑,如今的归墨,自然是不会懂的,但他并没有同归墨过多的解释,只是道,“等你有了喜欢的人,你便懂了。”
归墨神色愣愣的。
“我瞧着,归晚就不错。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你若喜欢,我便做主,将归晚许配给你了。”他揶揄道。
归墨的脑海里却掠过一张明艳灼灼的脸,笑靥如花地一晃而过,心口没由来地一堵。他张口拒绝道,“属下只是把归晚当作亲妹妹。”
苏南卿笑了笑,没作声。
他也只是玩笑,若归墨真的对归晚没那方面的意思,他也不会强人所难。
马车被叩响了。
颜珩迎风而立,声音淡漠,“怀瑾先生,殿下有请。”
苏南卿背脊一僵。
他垂下眼眸,轻声应了一句。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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