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央不见了。
颜澈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伸手去触身畔的位置,却落了空。方才苏洛央悄悄离了席,他只当她去方便,也不甚在意。而今宴席将将要散去,她仍不见踪影。
他握着酒樽轻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滋味在唇舌间蔓延,扰得他心绪难安。
如坐针毡。
颜曦觑着他,凑过来,忧心忡忡道,“哥,洛央怎的还不回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颜澈坐不住了,他拂了拂衣袖,站起身,将自己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罔顾四下牢牢盯着他的灼灼目光,便想着离席。
颜曦吓坏了,她没想到颜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苏洛央之于他,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她急了,忙伸出手攥着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你现在是众矢之的,所有人都恨不得揪出你的错处来,还是谨言慎行些的好。”
她性情虽直率单纯,却也不是什么也不懂。
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握住他们兄妹俩的把柄呢,方才她冒冒失失地出头,已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更不用说那位怎么瞧都瞧她不顺眼的太后娘娘了。
颜澈的眉头绞在一起,进退两难,就这样尴尬地半屈着身子,起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边的动静已陆陆续续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颜曦被那些肆无忌惮的眼神盯得脸色潮红,渐渐燃起薄怒。
“再说了,哥,你目不视物,别到时候人没找回来,自己先出了事。”她一顿,“我也担心洛央被什么有心人给欺了去。这样吧,我出去寻她,你便安安分分地待到宴席结束,可千万不要逞强,得罪了上头那位。”
两兄妹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但颜曦毕竟是女子,心思细腻了些,而不像颜澈,完完全全被忧虑蒙住了心,便什么也顾不上了。可以说,颜澈能凭自己攥在手中的微薄力量走出狭小的烨王府,同颜曦,也不无关系。
颜澈听进心里去了。
他面不改色地坐下,心脏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挣脱不得。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那双眼,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就因为他是个瞎子。
就因为他是个无权无势、有名无实的皇子。
……
宴席散去。
那些酒醉微醺的高官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亦真亦假地寒暄着,大多是虚情假意。那些人多是老狐狸了,知道谁也不得罪。那烨王殿下而今是如那墙头的蒲草,一折就断,但凭他节节攀升的势头,难保不会有一天,那双镶了多年的盲眼,就能重见光阴了呢。
皇家的大起大落,又有谁能看得清?
颜澈倏然有些厌烦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
更何况他满心满眼都是那狼心狗肺的苏洛央。
他敷衍地应了几句,心不在焉。
那些老狐狸见他兴趣缺缺,也很快住了嘴,怏怏地散去了。而那些觊觎他的贵女们觑着他阴沉沉的脸色,想到他阴狠毒辣、杀人如麻的传言,只能望而却步。
刹那间,席上空荡荡的。
有些冷清。
而颜澈,仍在等颜曦。
“殿下。”
温温婉婉的女声响起,声线里难掩柔和。
是特意留下来等他的孟桑榆,适才她望见他漫不经心地应着那些喋喋不休的人,面色凛冽,如将将出鞘的宝剑,当真是诱人得很。她见人都散尽了,她拢了拢衣衫,规规矩矩地走上前,轻唤道。
颜澈轻蹙起眉头,脸上隐隐有不耐。
他的语气很冲。
“你是谁?”
孟桑榆面色一僵。
她没想到颜澈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
“我们见过的,殿下。”
颜澈没吭声。
他对于没什么存在感的人,不会多留一分神出来予她。
孟桑榆凝眉低声道,“桑榆特意来向殿下道歉,适才在宫外唐突了殿下,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这小女子一般见识。”
颜澈嘴角的笑有些冷。
若是他到现在还不懂他的意图,他就枉为皇家人了。只是没想到,那些高瞻远瞩、妄图攀龙附凤的官家千金,哪个不是瞄准了深受帝宠、出类拔萃的皇子?便只有眼前这人,一股脑儿地盯准了他这有名无实、目不视物的瞎子。
着实有趣。
……这人叫什么来着?
若不是他要等颜曦将苏洛央那女人找回来,他何必在这对着眼前的虚伪的女人。
“你想要什么?”
颜澈抱着手,单刀直入。
他不喜欢拐弯抹角,若是他放在心上的人便罢了,像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他都懒得浪费唇舌来同她周旋。
孟桑榆一愣,像是被掀开了遮羞布,面上竟有些难堪。
但她也就知道了,她并未找错人。
她很快缓过神来,低低地笑了,“殿下果然是聪明人,既然如此,我便不拐弯抹角了。”
“我想要居姚太后之位,凤仪九天,引千人景仰,供万人朝拜。”
她将自己的野心,暴露得一览无遗。
她和苏洛央同样是有野心的人,但颜澈听得这般刺骨的话,只觉得讽刺。
他嘲讽地弯了弯唇,面无表情。
“那正好,本王的父皇虽已逾不惑之年,但好歹老当益壮,后宫无主,说不定,他能满足你。你意下如何?”
本是询问的语气,却是恶意满满。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孟桑榆面色煞白,难堪地扯起一抹笑。
“殿下明知我说的是什么。”
“巧了,本王不知。”
她往前越了一步,语气咄咄逼人,“听闻殿下府中,缺位身份尊贵、举止端庄的正妃,不知殿下瞧着我,如何?”
颜澈冷哼一声。
“不堪入目。”
他气得拂袖而去。
孟桑榆在身后幽幽地道,“我听闻,三殿下有意与顾将军联姻,不日将向顾凛顾将军求娶他的爱女,从此他们便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殿下当真,不想要那至尊高位?”
她弯起眉眼,薄唇轻启,“我的父亲,是西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不知小女子配殿下,是否绰绰有余?”
颜澈脚步一顿。
嘴角微挑,似嘲似讽。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
“看来那颜洹,也不足为惧。”
孟桑榆没想到他回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的。她晃了神,又听他嗤笑一声,道,“靠姻亲去谋取权力,当真是窝囊。联姻,那是无能之举。”
他一字一顿,铿锵掷地。
“我颜澈若想登上那至尊高位,便是争得头破血流,亦要凭借一己之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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