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不要……”
“不要——”
颜澈平日里素来喜欢听苏洛央的声音,只觉得婉转动听,宛若莺啼,脆生生地落入耳中,更是悦耳,尤其是她不情不愿却一本正经地唤他殿下同他讨价还价时,最是动人。但如今她这一声又一声,像是无形地紧攥着他的心脏,又像是握着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戳着他的心窝。
“阿洛。”
颜澈摸索着触到她的脸颊,轻唤她的名字。
苏洛央恍若未闻,好似被可怖的梦魇给缠住了,仍紧蹙着眉头低声呢喃。
他用衣袖替她拂去了脸上的细汗,坐在床榻上轻触着她的额头,听着她自虐似的喃喃自语,心也随着她跌宕的声音紧紧被提起来。
“阿洛。”
他顿了顿,又道。
“别怕。”
颜澈不知道苏洛央是梦见了什么才会如此的胆战心惊,但那个梦,必定是她再也不愿记起的噩梦。他的面色沉静如水,声音低了低,又重复了一遍,“阿洛,别怕。”
别怕。
别怕。
别怕。
苏洛央在他的一声又一声的低语中慢慢沉静下来,眉头渐渐舒展开,脸上又恢复了那恬淡的模样。她张了张嘴,似是说了句什么,让颜澈听得不太真切。
颜澈俯下身子,凑近了些,呼吸交错缠绕,咫尺可闻。他那如泼墨般的头发轻轻勾勒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稳稳地落在床沿,同苏洛央铺陈开的长发纠缠在一起。
“桃花糕……”
他听清了她的轻语,一怔。
“你想吃桃花糕?”
苏洛央置若罔闻,仍执着地自语道。
“桃花糕……”
她的声音渐渐染上了些许的委屈,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像个执拗地索要糖果的孩子,“你不给我做桃花糕,你不爱我。”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悬在他的心上,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汹涌而来。
颜澈怔怔地捂着心口。
是欢喜。
满满当当的欢喜,从心底里溢出来。
他问颜珩,“颜珩,去弄些桃花过来。”
颜珩望着他掩不住微微上扬的唇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实在是不好意思打击他那为博美人一笑而脑门子热的烨王殿下,“殿下,这时候哪儿还有桃花啊。”
如今已是晚春,将近初夏,花期已过,桃花已谢。
颜珩想着自己弓着身子去找那桃花的模样,只想讨饶,让颜澈被折腾了,便苦口婆心地劝道,“况且,如今苏姑娘正于病中,哪里吃得什么桃花糕啊?殿下您万万不能纵容她了。”
颜澈方迟疑一瞬,便又想起苏洛央拧眉低语的模样,心口一软,拂了拂袖,道,“我颜澈的人,就该被纵容。”
他冷哼一声,说出口的话任性至极,“找不到桃花你就别回来了。”
“……”
摊上这么一个主子,颜珩只能认命。
“是,殿下。”
他的殿下,要么是疯了,要么,便是魔怔了。
“你……”
颜澈张了张嘴,是对着林蘅妩的,他想了半晌才记起他不知道她的名字,索性放弃,道,“你仔细看着她。”他声音暗沉,“若是她出了什么事,纵使你是她交好的人,本王亦不会放过你。”
林蘅妩背脊一寒,忙应声道。
“是。”
颜澈拂袖而去,惊起片片尘埃。
她长松了一口气,奔到苏洛央床前,咬得嘴唇都出了血。
“桃花糕。”
林蘅妩听见她周而复始的喃喃自语,不由得啼笑皆非,她俯身替她敛被,“你个小馋猫,生病还不忘吃的。幸好殿下宠你,这都由着你。”
有些人啊,就注定是被千娇百宠的。
譬如颜曦。
譬如苏洛央。
但总归不会是她林蘅妩。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涩涩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苏洛央敛眉,低低地道了句,却让林蘅妩醍醐灌顶,惊出一身冷汗。
“我想吃你做的桃花糕。”
“苏南卿。”
林蘅妩攥着锦被的手一顿,瞳孔微缩,里头翻出惊涛骇浪。她扭头望了望虚掩着的门,空荡荡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冷风,一个人也没有。
幸好,一个人也没有。
*
颜珩不知从哪儿真的弄来了一堆桃花瓣,小心翼翼地捧着送至颜澈面前时也没收到一言半语的夸赞,气歪了鼻子。倒是颜澈恍若无知无觉,用手帕擦拭着沾满了面粉的手,接过那桃花瓣。
淡淡的馨香溢满了灶房。
颜澈去寻那些锅碗瓢盆,却碰到了摆放在灶台上的刀具。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手指。
殷红的血顺着指尖滴落,染红了他好不容易堆砌成的面粉。
颜澈不觉得疼。
颜珩望着,却是心惊肉跳。
“哪个把这些尖利的物事放这儿的,等属下查明非得削了他不可!”他急急忙忙地去给颜澈弄伤口,眼眸里流出担忧,“殿下,您没事吧?”
颜澈拂开他的手,淡淡道。
“我没事。”
言罢又想着继续去做尚未做完的事,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颜珩讪笑着阻止了颜澈一意孤行的举动,劝阻道,“殿下,放着让属下来吧。”
且不说这位祖宗,十指不沾阳春水,便是沾了,那也是带毒的。就他家主子那令人发指的厨艺,苏姑娘当真吃了,怕是会从此恨上他。偏生他还特爱往灶房里钻,总得闹得个鸡飞狗跳才肯罢休。
颜珩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让开。”
颜澈忍着愠怒,低声道。
颜珩不肯让,他怕他伤到自己,便急色道,“殿下!”
颜澈拧眉。
“我说,让开。”
苏姑娘说的没错,颜澈,最是任性。颜珩无法,只得搬出这时候比什么都好用的苏洛央来,“苏姑娘先前跟我说了,不要让您踏进这地方。”
他苦笑。
“而且,殿下,苏姑娘跟您什么仇什么怨啊,您非得这样害她。”
颜澈听完他的好一通批判,非但不怒,反而愉悦地弯起唇角,整个人都泛着璀璨的光,“颜珩你真是越发胆大了。”
颜珩深知他的性子,知晓他这时候没有一点儿被人落下面子的恼怒,便笑嘻嘻地与往常一般同他玩笑,“殿下余威犹存,属下哪敢啊。”
“那还不快让开?”
“啊?”
颜澈轻叹,道,“昔日我在宫中,母亲生前最喜给我做桃花糕。”
他口中所述,便是那段暗无天日的冷宫时光。那时,冷宫虽荒芜,但幸好,有母亲和阿颜相依,再冷的宫闱,也都不是煎熬。这些颜珩都是知道的。
他没有再阻止颜澈。
他的殿下,难得遇见这样一个,愿意倾尽全力去纵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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