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内子的病您可有何良方?”龙信躬身立于床边,口气随和。面对外人,他向来是将我说成自己的妻子,为了遮人耳目,我也只能任他称呼。
看上去已是年近花甲的老大夫将我手腕上系着的红线取下,附着花白的胡须沉思良久,终于抬头看一眼龙信,再回身审视躺在床铺间的我,然后摇头。
顿时我的心如坠谷底。
行路近两个月,每到一处龙信便会指使手下去城里找来最权威的大夫,给我把脉诊治,企图早日治好我身上的蛊毒,可是每一次都是希望而来失望而归。
我想这就是我的宿命吧,我与殇烨瑾之间斩不断的宿命。
今日这位大夫传闻有本城“再世华佗”的美誉,龙信兴冲冲地找人去请了来,没想到到头来依旧是毫无转圜。
“老朽行医数十年,从不曾遇过如令夫人这般奇异的病例。从脉象来看,夫人气虚血亏确有病象。奈何老朽方才诊脉半晌却找不出丝毫突破之方,想来这种蛊之人已然放弃了继续的念头。依老朽看,只要好生将养,慢慢调理这蛊自然就会消失。”老先生斟词酌句,最后竟也只给出如此结论。
我无望地看向龙信,眼里盛着满满的失望。
“既然大夫如此说,我们夫妇二人也算安心不少,只是内人如今身怀六甲,自是十分担心这腹中孩儿的安全,依大夫之见可有影响?”龙信用眼神小心地安抚着我,示意我千万稍安勿躁。
“实不相瞒,虽这蛊毒老朽未曾接触,但医理相通,老朽认为这孩子是万万要之不得!一来夫人身体虚弱,并不是孕育孩童的好时期,就算此时无碍,只怕分娩之时会饱受痛苦。再者身体中残留蛊毒,只怕会同母体养分一起流入胎儿体内,届时只怕生下来也无法成活,何苦再拖累大人一同受罪。”老先生的脸上流露出叹息之色,字里行间都充斥着对这个孩子的排斥,我揪着衣袖身体不断发抖。
从怀孕以来每位替我诊治过的医者没有一位赞成我将孩子生下来,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个孩子注定来不到这个世上,就算我固执地生下了他,面对的也只能是一具死胎。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残忍……这是我的孩子,我有义务让他来到这个世上,感受世间的美好,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不愿意容下他!
“相公,我累了。”我将被子盖过头顶,扭身不愿再听他们之间的谈话。这样的话我听了太多遍,已经厌烦,谁说都无益,这个孩子我是一定要生下来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龙信引了大夫出了内室。
我盯着铺散下来的帷幔,脑中一片空白。
记不清过了多久,有人掀帘而入。紧接着床铺一边塌了下去。我迅速转身,惊起一身冷汗,还以为龙信那个家伙趁我睡下躺在了我的身侧。回身一看才发现,他不过是坐在了床边。
我冷眼扫他,“有什么话需要藏着掖着,说吧。”
“大夫刚刚告诉我一味良方,兴许有用。”他一手拍打着扇骨,用那双细长的桃花眼小心地看向我,英俊的面上满是希望的迹象。
“什么?”我明显一愣,不是说束手无策么,怎么被我轰出去了又说自己有偏方,“可不可信?”
“可不可信总要试了才知道,我来与你商量,你拿主意。”他神情自然,不像与我玩笑。我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大夫说,咱们可以尝试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为什么我第一反应是金老先生笔下的老毒物?身上惊起一层鸡皮疙瘩,我下意识地裹紧棉被,听他的下文。
龙信将扇子放下,抬手捏着我的被角,帮我向上扯了扯,才继续说:“用蜈蚣、蛇胆、蜥蜴、蝎子做药引,熬成汤,你便坐于里面浸泡,说不定能将身体内的毒素析出来,这样也不会伤到孩子。”
“这么简单?”我有些不敢相信,若这方子只要这般简单,为何找了这么多的大夫却没有一人知道。
“这方子的精华并非这几样药引,而是熬汤用的水。”他故作神秘地摆出一副神叨叨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挥着扇子,明显等我问他原因。我懒得与他打这哑谜,一副兴致缺缺地打个哈欠,“你大爷爱说不说吧,我困了,哪来回哪,记得给我关门。”
“哎哎哎,你别说睡就睡啊,我还没说完呢!”他就像是置身数十米的高台上,没等得意完,一回身发现别人早就将他上去的梯子拆掉了。
“那你倒是说啊!”我异常不耐烦,怀孕让我脾气变得阴晴不定,而且每次都会迁怒到他的身上。
“算了,我就告诉你吧,在距京城数十里的南方有一处小县城,只能用那里的水泡出来的汤药才能祛你身上的蛊毒。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我得想想。”他又一次神仙入定般打起哑谜。可我却震惊了。
我脑海中闪现出一对年近八旬的老人和一处熟悉的茶汤铺子,想起他们之前与我说起过的“神水”,我竟觉得这个方子兴许真的能救我与宝宝的性命。
手指无意识地抓住龙信衣袍下摆,怔怔地吐出那个地方的名字,果然看到他惊异的表情和变幻莫测的眼神。
“你刚才听到了?”他一脸不可相信的样子。
我跌回床榻,视线已经模糊。也许神明真的听到了我的祈祷,不会抛弃我。
“可是那里距离这里岂止千里,想来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即使起初向北走了些路程,可是近一个多月以来,一直马不停蹄地向南方行进,如今再折回去,哪是这么容易。
龙信厚实的大手出现在眼前,他那长着薄茧的指头轻轻地抹去我眼角不自觉滴落的泪珠,口气异常温柔,“你只要好好养身体,其他事我来就好。”
第一次我放任自己任他擦拭脸上肆意横流的眼泪,慢慢地抬手握住他厚实的大掌,“你,为什么这般帮我?”
没有人是无缘无故对自己好,能够无缘无故对自己宠溺的人,早已与我天涯永隔,想着现代的父母,我想龙信对我果真亲如兄长。
“若我说自五年前见了那画像,我便对你念念不忘,你可相信?”他的口气又一次变得放荡不羁,我转头对上他棱角分明、线条柔和眉眼间遍布深情的俊脸,竟不自觉地笑起来。
“又哭又笑,果然如孩子一样。”他无奈地用手背蹭着我的脸颊,然后深呼吸,“我说出来你自不信,偏偏又不死心一遍遍问我,下次若再问这般驽钝的问题,我可真要惩罚你了!”说完手指蜷曲弹向我的额头,还象征性地朝我瞪一眼,丝毫没有凶神恶煞之象,却令我异常温暖。
“龙信,”我抽抽鼻子,抹掉嘴角咸咸的泪珠,努力挽起一抹微笑,“等孩子出世,我让他拜你干爹可好?”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朝我点头,“好!”
自那日他与我说过那味偏方之后,果然没过几天便开始每晚都在我房中摆上一只硕大的浴桶,然后差人往里面倒入满满的汤药,味道诡异、颜色狰狞。
我不解,他冲我笑笑,“还不快去准备,这可是好不容易弄来的神水加上大夫配的药引。再磨蹭只怕药性就消失了。”说完便将我推入房中。
我站在半人多高的浴桶前,伸手捞起一捧深褐色的汤汁,闻着药汤发出的浓烈辛苦之味,心底的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静。
他竟真的帮我做到了!
褪了衣衫坐进浴桶,我靠在壁上思绪繁杂。龙信对我的好这一路上我都看在眼里,不管是寒冬腊月他怕我冻着为我买来大量的御寒棉衣,还是颠簸的道路上他生怕我有孕在身极度不适,为我专程行若蜗牛,还是现下只不过是一位江湖郎中随口道来的偏方,就算身距千里也要为我努力实现,不是不感动的。
我也会猜测,也许他真的喜欢我,也许真的就如他所说,那曾经的一张画像就让他对“方颜”一见钟情。可是,这个世道如此复杂,我怎敢轻易相信,此番他费尽周折带我前去江南,我已经对他心存了太多顾虑。虽与殇烨瑾一刀两断,可归根到底仍然顶着殇月国烨王妃的头衔,举手投足间牵扯到的岂只是个人这么简单?
甚至午夜梦回,拥被坐于床榻,我也会担心,有朝一日到了江南,他会不会也为了我那扑朔迷离的“旺国命相”利用我,企图再次谋反自立为王?
就算他不这么做,他父王呢?男人的野心怎会被儿女情长牵绊?
越想越觉得脑子仿佛要炸开,我甩甩头,让自己思绪恢复清明。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也许“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说不定,上天总会眷顾我。
抄起水拍打着露在外面的肩头,我自嘲地笑起来。只是没过几秒,竟觉察外面何时开始如此吵闹,甚至还有隐隐约约打斗的声音?
我马上警觉起来,伸手扯过一旁衣架上挂着的寝衣,未等我将它穿上身,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破门而入。
我大惊失色,迅速埋入汤水中,惊慌失措地瞪视闯入的人,透过烟雾缭绕竟然是龙信!
“你做什么?!”我厉声喝问,他一脸急促地奔至浴桶前面,抓起我的肩膀就要将我往外扯。“快跟我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此时外面的打斗声已经越来越近,他脸上的焦急之色也越来越明显,我心里也开始慌,但是仍然挣扎着推搡他,“我还未穿衣服!”
他迅速转身从地上捞起刚才被我掉到地上的长袍,然后眼一闭就将我从水里捞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胡乱裹到身上,一边穿还一边解释,“我们被人偷袭,来不及跟你细说,先跟我走,马车在院外接应!”接着将我打横抱起,从窗子飞身窜出。
破窗而出时,我赫然看到门口守护的侍卫已经不敌多人的围攻,死在敌人的乱剑之下。
狰狞的血液充斥我的眼眸,我心惊胆战地窝进他的怀里,闭上双眼,随他将我带去哪里。一双手小心地护在小腹上,只要宝宝安全,怎样都好。
潜意识里,我就笃定,他不会伤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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